■ 曹利敏
晨光漫过书桌时，泛黄的牛皮纸信封从旧相册里滑落。我蹲下身拾起，指尖触到信封上熟悉的钢笔字迹——“赠曹利敏同学，徐熙铃”。60岁的人了，眼泪竟毫无征兆地砸在“徐”字上，洇开一小团墨渍。这是退休后整理书房的第37天，终于翻到了恩师徐老师的遗物。
1983年的秋天，我第一次见到徐老师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袖口磨出毛边，抱着一摞物理实验器材走进教室，黑板擦在指间转了个圈，粉笔末簌簌落在肩头。“同学们，今天我们来讲摩擦力。”他说着，从布袋里掏出一双竹筷，在盛着米的玻璃瓶里一插，竟将整瓶米提了起来。后排的男生们发出惊呼，我这个坚信“学好数理化，走遍天下都不怕”的理科迷，从此成了物理课代表。
徐老师的板书是教室里最动人的风景。受力分析图永远用三角板画得横平竖直，重要公式会用红粉笔框起来，旁边还画着小小的笑脸。有次讲自由落体，他突然把教案抛向空中，在我们的惊呼声里接住：“看，这就是伽利略的智慧！”期末考试前，他用仿宋体誊写的复习提纲，被全班同学当作字帖临摹。
书桌上的强光手电静静躺着，亚克力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这是徐老师82岁那年送我的礼物，也是他工作室的得意之作。我轻轻旋开尾盖，三节蓝色18650锂电池并联排列，像三颗蓄势待发的能量胶囊。Micro-USB充电口旁的红色指示灯还能微弱闪烁，仿佛在诉说那个雪夜的故事——
“小曹，你看，”徐老师戴着老花镜，镊子在电路板上翻飞，“这个保护模块能防止过充，我特意加了反向保护。”透明外壳里，漆包线被捆扎成整齐的束，焊点圆润饱满。最让我心动的是外壳下方的太空贴纸，宇航员图案旁，他用铅笔写着“创意（任务）强光手电For”。后来才知道，这是他给社区孩子们上科技课时的教具。
退休后的徐老师在老房子里辟了间工作室。80岁高龄还握着焊枪，护目镜后的眼睛依旧炯炯有神。我常带着儿子去拜访，看他把葡萄酒盒改成收音机，用饮料瓶制作自动浇水装置。有次他神秘地从抽屉里拿出个金属小玩意：“试试这个。”按下开关，蓝色火焰腾地升起——竟是用锂电池做的打火机。他悠闲点燃了一支烟，像极了上海的小开。
去年冬天，我试着在网上搜索“徐熙铃 物理教师”，屏幕上跳出的却是无关的信息。培养出三位院士的中学物理老师，离开我们不过两年，竟已在数字世界里踪迹难寻。老一辈说人有三次死亡：断气、下葬，最后是被彻底遗忘。我突然明白自己整理这些旧物的意义——不是为了沉溺回忆，而是要对抗遗忘。
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，我轻轻抚摸着手电筒上的太空贴纸。徐老师教会我们的不仅是欧姆定律，更是对世界永不停歇的好奇与热爱。此刻，手电提示电量不足，我为这个DIY手电插上充电线——就像当年他教我的那样，让能量永远流动，让光明永不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