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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3-22
星期日
当前报纸名称:宜兴日报

致敬每一个日出日落的寻常

日期:03-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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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04版:阳羡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清晨,在太湖边看日出。

  6点40分,山那边露出羞红的脸,远山含黛,太阳升起仿佛一瞬间的事。面朝太湖,禁不住唱起少年时代的歌:“万顷太湖水哎——起波浪,层层波浪哎——闪银光……”

  这样的抒情,我已是久违。

  有人说,很多年前我们就没有能力抒情了。我们在爱情中死去一点点,在工作中死去一点点,我们变成了干燥的人。

  其实,每个人身边都有一个磁场环绕,如果生活在磁场能量正向的地方,情绪、心态,都会被潜移默化地影响,变得更平静、更柔和。

  由此,我写下大有秋的生活日常,致敬这里每一个日出日落的寻常。

  六顶红帽子

  我不认识肖寒的女儿,但我想她肯定是一个有孝心且慈悲的人。

  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,她用松鼠绒线,为妈妈钩了一顶柔软的红帽子,又为小区里5位80岁以上的老人,同样钩了一顶帽子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,这是一份特别有温度且珍贵的礼物。

  肖寒是无锡退休语文老师,今年81岁。去年5月,她入住大有秋。刚来的时候,背佝偻着,走路不稳。因为住在城里商品房,三年疫情期间很少出门活动,长久居家成了习惯,人萎下来少了生气。来大有秋后,阳光、湖水、人声、歌声,一点点化开她身上的沉寂。她变得开朗起来,在食堂吃饭时,我们有时候会坐一桌。她告诉我,她老家在河北,一个叫西堤阳的村庄。那里有大片芦苇,端阳时节,村民采芦苇叶回来包粽子;冬天芦苇萧瑟,河面结冰,她就和同伴去溜冰。村南面有一座寺庙,庙里的柱子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。她年少时,村里的学堂办在庙里,她在那里上了学。

  我一直以为“肖寒”是本名,其实不是。她的学名叫肖杏洁,考上师范专科学校后,希望做一名好老师,教出有豪杰之气的学生,便改名肖兴杰,现在身份证上用的就是这个名。肖寒,是她七十多岁时给自己取的号,谐音:消除寒冷。

  在大有秋好的能量场中,肖寒心里的浪漫与灵气被唤醒了。她喜欢唱歌,今年大有秋业主自创春晚,她报名上台独唱。唱的是姚晓棠版《拈花一笑》,她特别喜欢这两句:“坐石阶、听风讲,竹声摇着慢时光。拈朵花、插鬓旁,落叶飞过木格窗。”这首歌28句词,对一位高龄老人来说,要记牢并不容易,还要面对台下三百多位观众。可她只练了几天,上台后一个字都没唱错。

  人啊,活得是勇气,活得是信心。

  肖寒的女儿看到妈妈在这里生活得这么好,非常高兴。她用心钩了六顶帽子送给老人们。此为心与心的温情互动。

  云朵与逗火

  家园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房子,它更是一个精神概念,是一群人对生活属地的集体认同和相互依赖。

  大有秋有个云朵文学社,七十几个人像清晨的鸟儿一样,啁啁啾啾,交流着阅读与写作的乐趣。在这里,我常被那些怀有生命激情的人深深打动。有一位91岁的蕉客先生,姓杨,老家在武进。他是老牌大学生,医学院药物系毕业,以前从事抗生素研究和生产。蕉客是网名,他曾在福州生活了20年,在海南生活过8年,常住芭蕉树下,作客而取其名。因心在江南,想叶落归根。最终如愿居大有秋。他是云朵文学群里最活跃的人,他写的《大有秋序》,开篇气格就把我震住了:“极目东望,三万顷太湖包孕吴越;放眼脚下,六百亩蓝图通古揽今。湖水波涛汹涌,水天一色;竺山滴翠青脊。”

  这是一个生命不曾长老年斑的人。我很喜欢听他说话,我也乐意接他的话。

  比如,他在文学群里说:白露时令是萤火虫出没的季节,不知道大有秋竺山湖畔和挑春路的湖岸,晚间有萤火虫的光一闪一闪否?

  我说:萤火虫是典型的夏秋季昆虫,潮湿环境中成虫。大有秋在湖边,应该可见。遗憾的是,从没留意过。

  他说:我小辰光读古人凿壁借光勤奋求学的故事。心想,何必去破坏墙壁,只要捉几只萤火虫放在帐子里,不就可以借光夜读?于是,我捉了几只虫子放在帐子里,看不清书上的字,以为是萤火虫捉得太少,才致光线太暗。又找了两只白色大玻璃瓶,每瓶捉了大约二十多只,以为放在帐子里可照得如同白昼了,谁知光线仍没改善。直到高中读化学后,方知此系萤光,和普通光线不一样的。

  这种交流很有意思。现在的人大致是说实际的事,来自心灵的事,因为不产生利益,常常觉得不足道。可是生活正是因这些奇思,这些感知才动人。有的人活一辈子都不生动,像铁板,缺感知力。难能可贵的是有活生生的少年气。那种少年气藏在老枝上,像寒冬里的蜡梅,又香又纯又迷人。这样的香气,飘在云朵文学社里,你来,就能沾上一点。

  我们在云朵里穿行,在逗火中照见,温暖彼此。

  “逗火”这个场景,过去很常见。街坊邻居碰到一起,抽支烟、逗个火,聊几句,这是传统的邻里关系。大有秋将这一接地气的日常生活意象,活化成现代精神美学,定期组织有意思的逗火会。这个逗火不是点烟,是思想火花的点燃,是彼此照亮,温暖相伴。

  阿斌是中国民俗摄影协会会员,他走过近百座古村落,写了二十多万字游记,拍了十万多张照片。他常和邻居们聊旅行中的所见所感。陈之辉是业主里火光较亮的一位,他有多项发明专利。周末夜晚,他与邻居们逗火,讲创新思维。高慧和另一位邻居,深谙普洱茶的门道。大家听他们讲山头、讲年份、讲一泡茶从舌尖到心间的感觉。严卫东是个医生,他讲晒太阳的好处,讲如何应对都市疾病。

  逗火形式活泼,台上台下可以互动,既可以现场去“逗”,也可以在家里手机上看直播。

  在大有秋,逗火成了一个新词汇。“走,逗火去。”

  温情链接

  我们这个小区有两位姓肖的长者。一位是前面文中写到的肖寒,大家叫她肖老师。另一位是肖凡蓉,大家叫她肖奶奶。

  阿斌准备自驾游到秦岭去。肖奶奶听说后跟他讲:你如果去宝鸡,最好去天水看看,那是我曾经工作生活过的地方,附近有个麦积山,是中国四大石窟之一。

  阿斌说:好的呀。

  有些人随口说的话,过后就像风一样吹散忘记了,但阿斌放在了心上。

  去年11月,阿斌和夫人穿越秦岭,从汉中往北,经过太白县到宝鸡。因为前期雨季导致道路塌方,他们绕路开了二百多公里。到了宝鸡,如果要返回,就从关中平原往东走。去天水,是往西走。他和夫人商量:再绕道去一趟天水。

  在阿斌看来,到一个地方去旅游,带着温情,去看看身边人生活过的地方,与当地的风土人情产生链接,那是非常有意思的事。他们在天水古城游了一圈,城里有个伏羲庙,阿斌特意给肖奶奶带了一个伏羲纪念章。回来后,第一时间去看肖奶奶,送上纪念章和她故地出产的苹果。这让87岁的肖奶奶欢喜不已。这样的方式和情谊,是心中最重视和珍惜的表示。

  在一个新型社区里,既尊重彼此的独立空间,又有人与人之间的温情链接。阿斌这一点,让人尤为感动。他总给予人柔光,让人心生暖意。春节前,他送给肖奶奶一个佛手清供,精心制作了一张卡片,取“佛手”的谐音,他写了“福手”两字。

  有个微信名叫谈宝的人,也常去看望肖奶奶,至少每周去一次,陪肖奶奶讲一个小时话。在大有秋,肖奶奶是一个被人放在心尖上惦记的人。我们这边的人,都格外敬重她。

  她会在每年冬天养一棵青菜,看着它在清水盆里长出根来,舒展叶子,然后开出金灿灿的花来。在这过程中,她看到一棵青菜顽强的生命力。而她的生命也是如此。前几年她突发中风,医院出来就坐上了轮椅。可她凭借毅力得以康复,后来不用轮椅能自行走路。去年她胃出血住进重症监护室,她又从虚弱中挺了过来,再次鲜活。阅读是她生命的养分,她读陈彦的长篇小说《人间广厦》,读李娟的散文集《我的阿勒泰》。去年一年,她读了17本书。她每天还读报,看到《人民日报》大地副刊上的好文章,会帮我留下来,她会跟我聊新大众文艺,聊她的见解。她在报上发表了两篇文章,收到稿费,高兴地拿出家里珍藏的红酒,请鼓励、帮助过她的人吃饭。这样的长者可敬又可爱。

  人与人相互产生链接,你是什么样的人,就会吸引什么样的人。你是花,蝴蝶蜜蜂便自来。我想等我老了,要活成肖奶奶这个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