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悦读《咸的玩笑》】
【书摘】世上最怕不讲理,也最怕讲理;世上最怕没有是非,也最怕只有是非;世上最怕没有一二,也最怕只有一二;世上最怕不认真,也最怕认真。又明白,世上对和错的争论原来是很少的,百分之九十,都是对和对的争论,无非是大对,还是小对;是目前对,还是长远对;是和非之间,一和二之间,对和错之间,原来还有一大片灰色地带,一片一望无际的田野。
刘震云新作《咸的玩笑》面世,阅读它时,我再次体会到了读《一句顶一万句》时那种“熟人伦理社会”里现代人的精神孤独。
《咸的玩笑》的主角叫杜太白。起初,因为有学问,在学校,杜太白如鱼得水。一次醉后的“学术”交锋,由口角导致了斗殴,杜太白被学校辞退,他凭借口才成为有名气的红白喜事主持人,又因为醉后不慎的荒唐举止,被有心人拍摄放到网上而成为群众的狂欢,他一步步沦落,做小贩也不可得,终究成了这城里人们眼中的“笑话”。他仿佛祥林嫂试图向人们辩解,可是,有谁是他的知心人呢?
如果说《一句顶一万句》描写人物的渴望是掩藏在内心的、不为人所知的,小说侧重描写内在的追求,那么,《咸的玩笑》强调的就是来自外部的“说话”的压力对人们精神层面的影响。杜太白每一次职业身份的转换都出于生活的急转弯,也伴随着他话语权的不断失去。他努力不断重新塑造自己的社会身份,但周围的人们用“玩笑”不断消解他的人格。
刘震云把《咸的玩笑》写成了带有魔幻现实色彩的生活喜剧:李商隐写《无题》时,李夫人究竟活着还是过世了,这个问题竟然引发了杜太白与校长曹五车的大打出手,文化人的“战争”就是这么无聊啊;曝光杜太白的知名大V“赤脚大仙”其实是个修鞋匠,那些文章其实是藏在网络里的“枪手”对杜太白的打击报复。书里有一只聪明的小白鼠“阿基米德”,它像哲人一样思考,像魏晋名士一样耽溺酒精带来的快乐。还有小说结尾时,杜太白在幻觉中出现的黑猪,那只童年时冲向枯井自杀的黑猪,竟然化身成了凤凰,对杜太白吐露了一段又一段的人生道理。喜剧的内核总是悲剧。这种魔幻的叙事,一本正经的荒唐可笑,充分地呈现了熟人伦理社会的荒诞性。
“杜太白”的名字是“杜甫”与“李白”的叠加,他原名杜有财,来自于他那位暴力狂父亲的命名。一生都在摆脱原生家庭的杜太白,在自己成为父亲之后,却也难以处理自己与儿子、女儿的关系。原本很擅长“说话”的杜太白,随口就是金句,信手就是文章,似是而非的哲理,讳莫如深的搬弄,他的这些“说话”也构成了小说的重要成分。刘震云用戏谑的语言嘲弄了知识分子对“文化”的迷恋。
《一句顶一万句》《咸的玩笑》都聚焦于对“说话”的渴求与恐惧,但在语言的功能定位、伦理冲突的呈现方式与精神内核上,又形成了互为补充的双重镜像。两部作品都是对中国式熟人社会的有力剖析,每个人都是熟人伦理中的失语者、精神上的陌生人,杨百顺和杜太白的孤独,本质上是熟人伦理社会对于个体精神需求的集体漠视。(林 颐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