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悦读《穿越千年的唱腔》】
【书摘】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天。舞台上那一声声唱腔、一个个节拍,那腔调圆润的古音古韵、诙谐有趣的里下河乡音,无不倾入心魂;那曲目选段中对生命的祝福、对爱情的颂歌、对英雄的赞誉,处处可见;那“捕得大鱼换彩头,花轿船儿赶巧过,爆竹声声伴渔歌”,给予人希冀;还有那熟悉的历史典故、鲜活的人物形象、独特的音律曲牌……
“这是爷爷在跟蚕讲话,虽然我听不懂,但从他发音的口形我能想象出他叫蚕‘宝宝’,而不是‘蚕宝宝’,像是略掉了人姓名中的姓,语气比屋外的雨丝更轻,比记忆里的烛光更柔。”读到这段文字时,我仿佛听见里下河畔的蚕房里,一位老人用最朴素的亲昵呼唤着生灵,那声音穿透岁月,轻轻叩击着我的心房。
吴晓明的散文集《穿越千年的唱腔》,用十五篇散文织就了一幅苏中乡土的长卷。书中聚焦非遗技艺、稻作文化、美食习俗,以四年田野调查为笔,将人类学视角与非虚构文本相融,记录下道情、号子、花鼓、扎染等传统技艺的当代生命。这些篇章曾获冰心散文奖、丰子恺散文奖等殊荣,更因其对民族精神价值的深度挖掘,成为一部“活着的文化档案”。
书中最动人的,是那些带着体温的传承故事。《春茧图》里,作者写爷爷奶奶养蚕的细节:“古稀之年的脸藏在麦秆草帽下,皮肤黝黑发亮,旧解放鞋沾着泥土。”一个“旧”字,道尽时光的沉淀与亲情的厚重。奶奶的影子被春雨打湿的白描,更让平凡场景有了诗意——这哪里是写蚕,分明是写土地上的人,写祖辈与自然相守的韧劲。
《味蕾的记忆》则让乡愁有了具体的味道:沙岗猪头肉需用胡桑老根慢煨,麻虾酱的鲜味能“抵过八桌海鲜”,方言里“吮”字的妙用,藏着里下河人对食材的敬畏。这些美食不是菜谱上的冷冰文字,而是外婆灶台上的烟火气,是过年时围坐圆桌的暖意。
作者写《民谣飞飘里下河》时,提到车水号子的源头:怀孕的女主人领唱号子为帮工鼓劲。这让我想起童年在乡下,夏灌时车篷里几十人推水,领号子的老人嘶哑却有力的嗓音,混着水车轰鸣,成了土地上最原始的交响。如今机械化取代了人力,号子声渐远,但那些带着汗味的节奏,早已刻进一代人的骨血。
吴晓明的笔像一根绣花针,将散落的乡土记忆串成项链。他写非遗不是猎奇,而是记录“人”与“技”的共生:钩编老人指尖的线头、扎染布上的蓝白花纹、花鼓敲起来时的欢腾,都是普通人对文化的坚守。
合上书,耳畔似又响起里下河的民谣,粗粝却温暖,像父亲年轻时夯土的号子,像母亲纳鞋底时的哼唱。这些穿越千年的唱腔,从未真正远去——它们藏在灶火旁的故事里,在方言的仄仄平平中,在每一次回望故乡的目光里,静静流淌,生生不息。
(徐 晟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