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邵湘君
四十年的时光流转,岁月冲淡了许多过往,却始终抹不去那年元宵的热闹与温柔。满城灯火映长街,锣鼓喧天伴欢歌,一场元宵盛会,藏着小城最浓的年味,也藏着一段情动心扉的美好初见,成为心底最珍贵的记忆,岁岁常念。
四十年前的那个元宵,竟让我寻遍词句,也难描其万一。那时的小城,家家扎灯,户户张灯,树树挂灯,人人观灯。整座城被锣鼓声裹着,人声鼎沸,烟花凌空飞舞,灯光彻夜闪耀,处处皆是团圆欢喜的模样。
那年元夜时,花市灯如昼。彼时的元宵,一闹便是三天。正月十四那日,我与小姐妹庆芳一同上街观灯,满街流光溢彩,满城欢声笑语,目光所及的热闹,忽然让我念起了远方的他——一位才相亲两次的男友,也是我如今相伴半生的先生。鼓足勇气,我拨通了他所在乡村学校的电话,热心的校长及时转告,一份心意,便这般跨越了城乡距离。
不负期许,真是“月上柳梢头,人约黄昏后”。正月十五,他如约而至。我们相携汇入观灯的人潮,从北门缓步走向南门,一路赏彩灯流转,望皓月当空,沉浸在元宵节独有的喜庆与热闹里,心底的欢喜,也随灯火愈燃愈烈。
行至长桥头,丝绸厂的孔雀灯惊艳亮相,是匠人们用本厂的织锦缎被面精心缝制的,五彩斑斓的孔雀栩栩如生,开屏的模样,惹得游人连连称赞。米厂与粮机厂的小伙子们,伴着震天锣鼓,将龙灯舞得风生水起。黄龙腾跃,花龙盘旋,左右翻动,上下起舞,为佳节更添几分热烈。农机厂、交机厂的师傅们更是匠心独具,巧用机械原理制作的彩灯体态各异,精致又灵巧,每一盏都博得赏灯者的阵阵叫好。
我们循着灯火继续前行,各行业的彩灯各有特色,皆是巧思。鞋帽厂的彩灯是一只硕大的鞋子,贴合本行,朴实又有趣。
我们服装厂则扎了一盏老黄牛灯,用厂里的栗色布精心缝制。恰逢牛年,愿岁岁鼓牛劲,花灯里藏着最质朴的美好寓意。走到服装厂,便到了全城的最佳观景点。我们立在二楼外贸车间的窗口,凭窗俯瞰街面风景,视野绝佳。
不一会儿,一队队学生提着花灯走来,全城的中小学生响应号召,人人手捧花灯,兔子灯灵动、荷花灯温婉、蛤蟆灯憨趣,各式花灯摇曳,灵巧可爱,点亮了整条街巷。人群中,我一眼望见了弟弟,他提着爸爸请邻居大爷亲手做的兔子灯,灯芯的蜡烛竟灭了,那模样让我忍不住暗暗发笑。又过片刻,居委会的老阿姨们身着盛装而来,她们或跳着欢快的民间舞,或打着铿锵的腰鼓,或骑着俏皮的马灯,或扭着喜庆的秧歌,灵活的动作,灿烂的笑容,将节日的欢喜推至高潮。最后,部队的官兵们也带着节目赶来,步伐整齐,身姿威武,雄壮的表演里,满是浓浓的军民鱼水情,温暖又动人。
元宵的热闹,终有落幕之时。当最后一支游灯队伍走远,最后一遍锣鼓声消散,最后一轮烟花在夜空绽放殆尽,我们手牵着手,望着空中圆圆的明月,慢慢向市中漫步。
那晚,他要住在市中的同学宿舍中,一路相伴,竟觉时光匆匆。春风沉醉的夜晚,朗月正圆,花香萦绕,景致正好,通往市中的路,却仿佛一眨眼就到了。他不愿松开我的手,我也迟迟不愿迈步,于是,我们索性转身往回走,就这般走走停停,絮絮低语,竟似民间说的“张郎送李郎,一夜送到大天亮”,满心皆是不舍与温柔。
四十年岁月更迭,如今的元宵依旧灯火璀璨,却再难寻当年那份独有的热闹与纯粹。那满城的彩灯,那震天的锣鼓,那一夜的相伴,早已化作心底最温暖的印记。当年元宵的灯火,照亮了小城的夜,也照亮了一段相守的情,岁岁年年,忆起时,依旧温暖如初,美好如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