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完年回城,车子发动前,我最后看了一眼后备箱。严严实实,满满当当。
早上天刚亮,母亲就开始张罗了。她把腌菜瓮从屋里抱出来,放在院子的水泥地上。“今年雪里蕻腌得好,酸,脆生。”父亲从偏房提出一篮子鸡蛋,个个裹着谷糠,底下垫着软和的干稻草。他放下篮子,直起腰,拿毛巾擦了把额头的汗——其实天还冷,汗是刚才搬东西累出来的。
“妈,够了,城里什么都能买到。”我看着地上越堆越多的东西说。
母亲手里不停,她转过身,又递过来一个布袋子:“买的能一样?自家种的新蒜,紫皮的,开春拌凉菜最好。”父亲蹲在鸡蛋篮子边,把几个有点松动的谷糠按了按,重新摆好鸡蛋的位置。他做这些事时很专注,仿佛在安排什么重要的事。后备箱里的空间被一点点占领:靠里是米面油这些沉家伙,中间是怕压的鸡蛋和糕点,边上是瓶瓶罐罐。那瓮酸菜被放在最稳当的角落,父亲还用旧衣服在四周塞了塞,防止路上晃动。
最后,母亲从屋里捧出一个小纸箱,里面是她晒的干豆角、萝卜条,还有一包用牛皮纸裹着的核桃仁。纸箱轻轻放进去,刚好填满最后一点空隙。父亲试了试后备箱的门,第一次没关严,东西太多了。他轻轻往下按了按,再关,“咔嗒”一声,这次锁上了。
邻居张婶从门口过,探头看了看:“哟,给孩子带这么多!”母亲搓搓手上的灰,笑着说:“没啥好东西,就是些自己种的、自己做的。”
真的要走了。母亲拉开车门,又往我大衣口袋里塞了个小塑料袋。我摸了摸,是炒南瓜子,还带着温热。“路上吃。”她说。父亲站在车头旁,摆摆手:“开慢点,到了来个电话。”车子开出巷口。后视镜里,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点,站在老屋门前。
高速两旁的树向后跑去。车厢里有股混杂的味道:腌菜的酸,花生的香,还有新蒜的那点冲劲儿。以前总觉得,后备箱里塞这么多东西麻烦。现在明白了,这不是麻烦,是他们唯一能想到的、把家的一部分让你带走的方法。这些白菜萝卜、鸡蛋腌菜,都是最平常的东西,可每一样背后,都有他们从播种到收获花下的时间,有他们的惦记。
这些沉甸甸的土特产,让离别变得具体,也变得踏实。它们会在我的厨房里,变成一碗热汤,一盘小菜。当我吃着这些来自家乡的食物时,几百公里的距离好像就缩短了。
傍晚到达城里。打开后备箱,我搬下那瓮酸菜,瓮身还是凉的,但我知道,它很快就会在暖和的屋子里,慢慢散发出故乡的味道。(彭 晃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