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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3-23
星期一
当前报纸名称:宜兴日报

游子的行囊

日期:02-2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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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04版:阳羡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天色微明时,母亲已经醒来。一同醒来的,还有灶膛里的火。暗红的火光一跳一跳,舔着母亲的侧脸,把那些熟悉的皱纹映得深深浅浅。锅里的水咕嘟起来了,白色的蒸汽一股股往上顶,漫过悬在梁下的腊肉、香肠,在空气中结成一片迷蒙的暖雾。这是年里最后的热闹。

  母亲往我碗里夹腊肉,肥的透亮,瘦的酱红;又用筷子扎实地压上白饭,堆得冒尖,一座小小的、温热的丘。“多吃些”,她说,“路上就吃不到这一口了”。

  我的目光,一直落在灶台边那只鼓囊囊的行李袋上。昨晚,它就躺在那里,母亲围着它打转,将一整个家的气味,一点点夯进去。自家炒的南瓜子,用旧报纸包成四方的小包;年前熏的豆腐干,硬硬的,带着柏树枝的烟气;几双她新纳的鞋垫,针脚密密的,仿佛还留有指尖的余温;还有一大罐猪油,封在洗净的玻璃瓶里,瓶口缠着厚厚的布。她每塞进一样,行李袋就胀大一分,也沉重一分。那不再是简单的行李,那是故乡可以携带的部分,是母亲能给出的所有温暖的形状。

  可母亲总嫌不够。“外面天冷,胃里要有暖东西垫着。”这话,她念叨了十几年。从前我嫌沉,偷偷把东西拿出来,她便生了许久的闷气,说我不懂“手中有粮,心里不慌”。后来我才明白,那行囊是她手臂的延长。

  太阳爬上山尖,到了我离开的时间。父亲提着行李袋送我,母亲跟在后面,手里又变出两个温热的茶叶蛋,不由分说塞进我大衣口袋。蛋壳滚烫,隔着衣料,烫着我的心口。

  村口的老樟树下,早班车已候得快失了耐心。父亲把袋子递给我,手在半空中顿了顿,那沉甸甸的重量,仿佛交接的不是行李,而是一份无需言说的托付。母亲替我理了理其实并不乱的衣领,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到了来个信。”

  车发动了,我隔着起雾的车窗回头望。他们并立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樟树下,身影在寒冷的晨气里,显得那样薄,又那样稳,像两株静默的、生了根的植物。母亲忽然抬手挥了挥,父亲也跟着抬起手。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,终于和灰扑扑的村庄、和整个熟悉的世界,融成了一片模糊的底色。

  我把手伸进口袋,握住那两颗温热的茶叶蛋,一种奇异的、混合着怅惘与踏实的感觉,慢慢从心底浮起来。

  故乡与母亲,总是用这样一种沉默而固执的方式,将自己掰开、揉碎,塞进游子的行囊。这行囊里,装着的从来不是告别的枯槁,而是下一次重逢时,可以重新烹煮、可以娓娓道来的、沉甸甸的暖意。带着它,可以走向任何一个,未知而明亮的清晨。(杨 力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