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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3-23
星期一
当前报纸名称:宜兴日报

洗澡过年

日期:02-1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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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03版:阳羡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    眼瞅着春节一天比一天接近,妻子的催促声又一次响起:“今天再不去洗,过年可就没空啦!”于是,我赶紧带着妻儿往澡堂去。

    洗澡过年是我老家的习俗。小时候家里是真穷,莫说吃肉,连洗澡都是极奢侈的事。一张澡票五角钱,够我一学期的学费。所以一年到头,我们最多洗一两回热水澡,而像我们这样的农家,往往只有到过年才舍得洗上一次。洗完澡,换上新衣裳,大人就会笑着说:“这就算洗澡过年啦。”

    洗澡过年的日子,通常挤在腊月二十四到二十九之间,还得凑着逢集那天。天不亮,凌晨三点甚至更早,要洗澡的人就起身了。手里攥一块运河肥皂、两条毛巾、一身干净衣裳,急匆匆往镇上赶。走十来里坑洼土路,到集上,天刚蒙蒙亮。门不到五点半不开,早到的人就缩着肩膀在寒风里等。

    那澡堂在当时看来算大,如今看来却算不得什么。里面就两个池子,没有淋浴。大池水温温和,小池水烫些,适合喜欢烫澡的人。等我们走到、脱衣进去,池里早已人挨着人,蒸腾的热气混着喧嚷的人声,水面浮着一层朦胧的汗气与皂沫。

    “爸,发什么呆?给我搓搓背呀!”儿子的喊声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。我拿起搓澡巾替他搓背,不由想起小时候父亲给我搓背的样子。那时,请人搓背五分钱,父亲也舍不得。他总让我在热水里多泡一会儿,泡得满脸通红、浑身发软,才拿起毛巾,从头到脚、一寸一寸地搓。他搓得极仔细,比现在的搓背师傅认真得多。一年只洗这一次,身上的“灰”可想而知,大人笑说“厚得能擦洋火了”。池水早就浑得发白,可现在想起那浊白的水汽,心里涌起的却不是嫌弃,而是一种酸暖交杂的滋味。那背后是一年劳作的尘灰,也是清贫中难得的洁净仪式。

    穿衣服时,我拿出给儿子买的新衣。他一边高兴地套上一边问:“爸,为啥每年洗完澡都要穿新衣呀?”我说:“这叫洗澡过年,就得穿新的。”他眨眨眼:“洗澡过年是什么?”我顿住了。该怎么说呢?说那五角钱的澡票、凌晨的冷风、走烂的土路、浑白的池水、父亲粗糙的手掌?说那种在匮乏之中,依然郑重其事对待自己、对待岁月的姿态?这些他大概很难明白。他们这一代,洗澡是日常,新衣随时有,过年更像是一种热闹的约定,而非一种积蓄整年、终于兑现的庄严抚慰。

    从前洗澡过年,洗去的是一年的风尘,如今我们依然借这样的仪式,洗去疲惫,换上一身轻快,走进又一个春天。原来,变的只是光阴,不变的,是这份朴素而坚韧的传承:无论日子如何,总要干净、体面、带着希望,迈进新的一年。(西杨庄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