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轼赴杭州任上,曾写下一首《新城道中》,诗中吟道:“西崦人家应最乐,煮芹烧笋饷春耕。”在他笔下,春耕伴随着芹笋炊烟,处处透着闲适与安然。而在我的家乡,那象征着“勤勤俭俭”的芹香,却往往在腊月寒冬便开始悄然酝酿了。
诗中西崦人家所煮的,大概是江南寻常可见的水芹,喜生水田河畔,茎叶细嫩,自带一股清润水汽。不过在我家,更受偏爱的却是白芹——它像是水芹中走出的“异类”,也是先人传下来的一份田间巧思。
秋风初起,芹农便忙活开了。选种催芽,栽苗入土,待芹菜渐渐长高,便要一锹一锹为它“盖被子”——那便是“壅土”。土壅厚了,苗易闷坏;薄了,一见光芹茎转绿,便卖不出好价钱。这期间,水温、肥力,样样皆需悉心照料,只为让芹茎在黑暗的土壤里慢慢“捂”得白皙、鲜嫩。
待到立春前夕,残雪未消,便是起芹之时。这工序讲究“褪除壅泥,复濯清水”八个字,说来简单,做来却不易。
前几年随同事去芹田采买,我们几个在田埂上冻得直跺脚,一旁的芹农大爷却赤手挥动钉耙,一下下从冰土中刨出裹着寒霜的白芹。就着田沟漂去浮泥,再用湿稻草扎成捆,挑到塘边进行二次清洗。
腊月的河水凛冽如刀。芹农大妈蹲在湿漉漉的石板上,双手在冰水中快速翻搅,指节冻得通红。即便十指寒疼刺骨钻心,也得将芹茎缝里的泥沙搓净。最后除去根须,择掉老叶,整整齐齐码进竹担。
此时的白芹,长茎似玉,羽叶如翠,通体晶莹,宛如羊脂细雕,连纹路都透着温润的光泽。大爷大妈一边搓着通红的手,一边笑道:“种芹就得勤快,人一懒,土里就刨不出饭来。”望着那双手,我才真正明白,古人何以将芹菜奉为“束脩”之礼——那不仅是读书人对“业精于勤”的向往,更是庄稼人从泥土中讨生活的本分与勤勉。
冬春时节的餐桌上,若缺了一盘清炒白芹,年味仿佛就淡了几分。
去年过年,常年在外务工的表哥回乡拜年。母亲张罗出一桌丰盛菜肴,唯独那捆白芹还浸在水池边。表哥扒了几口饭,迟迟不见白芹上桌,忍不住端着碗溜进厨房掀锅盖。母亲以为他要盛汤,正要递勺,他却连连摆手:“白芹呢?没白芹哪算过年?”满桌亲戚听罢哈哈大笑,纷纷附和:“没错没错,没吃白芹,这年不算过!”
母亲赶忙起火倒油,白芹切段下锅,急火快炒,撒盐即起。嫩白的芹段泛着油亮,入口脆生生,清苦中漾开鲜香,配米饭再好不过。表哥埋头吃完一碗,连声说:“对了,就是这个味儿。”
白芹不是什么名贵食材,但那一口脆香里,有河塘的水、壅土的肥,有芹农冻红的手,还有每个游子过年时最惦记的那抹乡愁。(何 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