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北风吹，雪花飘，雪花飘飘年来到……”一过腊月半，家家户户就按着日子忙起来了——洗晒、清扫、采买，一样都耽误不得。尤其到了小年以后，置办年货更是头等大事。在那些缺衣少食的年月，乡下人家过年，能磨块豆腐、杀只鸡或兔子，已算不错；若能杀上一头猪，那简直是了不起的大事了。
在“庄稼一枝花，全靠肥当家”的年代，农民养猪，一为积攒猪窠灰作肥料，二来养大了卖给食品站，也是一笔重要的家庭收入。一头猪得喂上整整一年，到了年底，一家老小的各项开销，几乎全指望着它。那时，城里人买肉要凭票，乡下人想吃肉，就得自己养。
因此，若哪个村里有人家能杀头猪过年，必定是轰动全村的大喜事。在我住的村子里，只有十几户人家，杀一头猪，便足够全村人过年吃的了。村里的路家婶婶最会养猪，她每年养三头肉猪（公猪），还喂着一头母猪，母猪一年下两窝猪崽。她深谙烧猪食之道，支一口大铁锅，烧旺柴火，煮沸河水，将米糠、麸皮、豆腐渣拌上剁碎的菜叶、南瓜藤、山芋藤，一锹一锹搅匀，哐哐倒进食槽。那几只膘肥体壮的猪闻声涌来，在圈前拱来拱去。那一身肥肉，不只是千瓢水、万瓢糠喂出来的，更是路婶一家人朝夕辛苦的累积：路叔叔种田、打理自留地之外，还要负责猪饲料的采集；他们的两个女儿一放学就去割猪草。全家人劳碌一年，都盼着过年时能杀上一头猪，让全村人都沾沾荤腥，过个欢喜年。
杀猪那天，全村人像赶喜事一样聚到场边，既看热闹，也顺带买点猪肉或猪下水。我还是少年时，曾亲眼见过那场景：四五个壮汉把猪从圈里拖出，捆住四蹄，抬上长凳。东村人端来大盆，放了盐，接在凳下准备盛猪血。待猪断气，便抬到滚烫的浴锅里烫过，用宽刃刮刀利落地煺去猪毛，再用铁钩将猪身倒挂在梯子上，开膛、剖腹、剔骨、分肉……动作熟稔，一气呵成。不一会儿，猪油、内脏、肋排、肥瘦肉各就各位，猪头、猪耳、猪肝、猪蹄也一一摆开。村民们围着看准哪块，便各自挑走，欢欢喜喜提回家去，当作年夜饭上的重头戏。
改革开放以后，计划经济逐步退出，物资日益丰足。猪肉不再稀罕，随时可买。农村里这样杀猪过年的热闹场景，也渐渐成了往事。不过，前段时间，听说外地有个网名叫“呆呆”的女孩，请来她家帮忙杀年猪的人吃“刨猪汤”，我也凑热闹打开短视频平台看了一眼，仿佛又听见猪鸣人笑、柴火噼啪，那热腾腾的乡情，穿越几十年的光阴，又一次扑鼻而来。
（蒋培新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