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，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书桌上，我铺开一张宣纸，提起了毛笔。字写得歪歪扭扭，横不像横，竖不像竖，像极了幼童蹒跚的脚印。心里立刻涌起一股熟悉的沮丧。这已不知是第几次，我下定决心练字，又再次被这些不堪入目的字给击退。
我放下笔，望向窗外。楼下的空地上，一个小女孩正在学步。她摇摇晃晃地张开双臂，像只笨拙的小企鹅，没走几步便“扑通”坐倒在地。年轻的母亲并不急着去扶，只是站在几步外，笑着鼓励：“宝宝真棒，再来！”小女孩撅撅嘴，拍拍身上的土，又晃晃悠悠地站起来。她的步伐毫无章法，却有一种全然的专注与天真。那一刻，我心里一动。我们谁不曾是那个学步的孩子？谁不是从无数次跌倒中，才换来后来的行走与奔跑？可为何长大后的我们，反而失去了容忍自己笨拙开始的勇气？
想起多年前学骑自行车的情景。父亲在车后座扶着，我紧张得手心冒汗，车把左右乱拐，车轮画着扭曲的“S”线。摔了，膝盖磕破了皮，疼得直吸气。父亲说：“哪有人不摔就能学会骑车？摔着摔着，就会了。”后来，我不知摔了多少次，车子稳了，风从耳边掠过，世界在两侧展开。那份掌控平衡后的畅快，至今难忘。那份快乐，恰恰是从接受最初的狼狈与不稳当中生长出来的。
其实，何止是学车、练字呢？我们人生中许多值得尝试的事情，开端往往都伴随着这样的笨拙。想学一首新歌，开腔第一句可能就跑调，吓得自己赶紧闭嘴；想拿起画笔，涂出的第一抹色彩可能混沌不堪，与想象中的意境相去甚远；甚至想养成一种新的习惯，起初也必是磕磕绊绊，漏洞百出。我们太习惯于展示成熟、完美、游刃有余的姿态，以至于那个笨手笨脚、错误百出的自己，变得如此难以忍受，仿佛那是专属于我们个人的羞耻。于是，很多兴趣与可能，便在这份对“拙”的零容忍中，悄然夭折了。
然而，那份拙，或许正是生命最本真、最富含生机的状态。中国画论里讲究“拙趣”，认为生涩之中反见天真，过于纯熟圆滑，倒可能失了真气。齐白石先生衰年变法，笔下花草虫鱼，那看似笨拙的线条里，流淌着的是孩童般观察世界的鲜活与热爱。这份拙，不是无能，而是一种正在破土而出的力量，是与陌生领域初次握手时的真诚与试探。
允许自己笨拙地开始，是一种对自己的慈悲与宽容。它意味着，我们不把自己当作一个必须立刻产出完美成品的机器，而是看作一个拥有成长时间与空间的、活生生的人。在这份允许里，我们放下了沉重的包袱，得以轻装上阵，专注于过程本身。
（谭梓健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