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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3-23
星期一
当前报纸名称:宜兴日报

母亲的梅菜扣肉

日期:02-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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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04版:阳羡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打小我最爱吃的,就是母亲做的梅菜扣肉。那不是一道菜,而是一场隆重的仪式,一种从年头盼到年尾的期待。

  秋深了,母亲便开始晒梅干菜。后院的两排长竹竿,挂满了新割的雪里蕻。北风吹上几日,那蓬蓬勃勃的绿,便渐渐收紧了身子,成了柔韧的黛青色。母亲收下来,一层菜一层粗盐,在陶缸里压实,蒙上纱布,便交给时间去酝酿。那股隐隐的、微酸的香气,会从缸沿悄悄溢出,钻进童年的梦里。

  腊月二十几,年味浓得化不开了,母亲才说明天做扣肉吧。

  肉,必是清晨从集市带回的“五花三层”。母亲将它洗净,整块地煮,煮到筷子能轻轻穿透。油炸是惊心动魄的,沥干水的肉块滑进滚油,轰然一声,香气与热浪直冲屋顶。母亲拿着长筷,专注地守着,不时给肉翻身,直到每一面都炸成均匀的金褐色。最神奇的是猪皮,起了细密均匀的泡,像一层脆生生的金砂。这时,母亲会迅速将滚烫的肉块捞起,浸入一盆冰凉的井水里。刹那间,“嗞啦”一声长响,白汽蒸腾,那层“金砂”便在冷热激荡中,被赋予了独特的韧劲。

  肉凉透了,便到了母亲展现刀功的时刻。她微微眯着眼,刀刃贴着肉皮,稳稳地推下去,切出厚薄几乎一致的片。而后,将梅干菜洗去多余的盐分,挤干,切碎,用炸过肉的油加入蒜末炒得喷香。接着便是最富有韵律的“扣”的准备了。粗瓷大碗底,铺上几片姜。母亲将肉片一片片皮朝下,整齐地码在碗里。再将油亮的梅干菜结结实实地填满所有缝隙,压紧,最后淋上酱汁。蒸煮是一个漫长的过程,往往从午后直到日头西斜。

  终于出锅了,在全家人的目光中,母亲将那滚烫的粗瓷碗端出。她取一个更大的盘子,盖在碗上,手腕利落地一翻,一座油光水滑、酱色红亮的“小山”便完整地呈现在白瓷盘中央。夹一片肉,颤巍巍的,皮是糯的,肥肉已化作透明的胶质,瘦肉酥烂到几乎能抿化。一定要和着几根梅干菜,一同送入口中。梅菜的微酸与陈香,瞬间解了肥腴,只留下满口的醇厚、咸鲜与回甘。那是土地、阳光、风与时间共同凝聚的味道,更是母亲一整日、乃至一整个秋天耐心守候的结晶。(魏世通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