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刚过一半,电话便如约而至。先是三姑,声音里裹着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气:“今年回不回来?你妈腌了你爱吃的腊肉,就等你回来蒸呢。”接着是隔壁王婶,嗓门洪亮得仿佛隔着电话线都能震落屋檐的雪:“你妈天天在村口张望,眼睛都望酸了!”最后,母亲的声音传过来,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窗棂上:“要是忙,就不回了,莫耽误事。”可那尾音微微发颤,分明流露着恳切,压得我心口发紧。
我握着听筒,窗外城市霓虹闪烁,车流喧嚣,耳朵里却只盛得下那熟悉的乡音。那声音一入耳,竟如一把钥匙,瞬间旋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门——门后是故乡的年味,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。
记得小时候,腊月二十三祭灶神,母亲总在灶台前忙碌。她将麦芽糖在锅里熬得金黄黏稠,甜香弥漫满屋。我踮着脚偷舔锅铲,被烫得直跳脚,母亲便笑着用围裙擦我的手,嗔怪道:“小馋猫,小心烫了嘴!”那甜香,那笑语,如今隔着千山万水,竟又在电话的另一头重新蒸腾起来,暖得人眼眶发热。
除夕夜,父亲在院中挂起红灯笼,烛光透过薄纸,把雪地染成一片暖红。我们姊妹几个围着火盆守岁,映着墙上新贴的年画。母亲端来热腾腾的饺子,白汽氤氲中,她总不忘念叨:“吃了这碗,明年顺顺当当。”那饺子皮薄馅大,咬一口,鲜香滚烫的汁水便涌出来,连同那朴素的祝福,一起滚烫地落进胃里,也落进心里。
如今,我在这座遥远的城市里,日日与钢筋水泥为伴,年味似乎也淡薄得如同超市里包装精美的速冻饺子。然而,只要电话铃声一响,那带着泥土气息的乡音一钻进耳朵,故乡的年味便立刻从记忆深处汹涌而出。它们穿越千山万水,裹挟着旧日时光的温度,扑面而来,将我紧紧包裹。我对着电话,声音有些发涩:“妈,今年一定回。”
原来,无论走得多远,只要乡音在耳,年味便从未走远;它早已化作血脉里的密码,在一声声呼唤中悄然苏醒,牵引着游子,归向那灯火可亲的源头。(魏有花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