宜兴市宜城中学九(13)班 王昀熙
我曾以为,时光的裂痕是心头一道永不结痂的疤,岁岁年年,都会隐隐作痛。
去年秋天,我回乡下老宅小住,专程看望年过九旬的曾祖父。老人腿脚不便,却唯独惦念街头烤红薯的香气。于是,每当窗外响起小贩悠长的叫卖声,我便攥着零钱飞奔下楼。秋高气爽的午后,微风不燥,暖阳淌满整个中庭,给青砖黛瓦都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一老一少搬了小马扎坐在庭院里,曾祖父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,小心翼翼地接过我递来的红薯,拇指抵住焦褐色的外皮轻轻一撕,橙红软糯的薯肉便迫不及待地露出来。而第一口温热的香甜,他总要先递到我的嘴边。
可今年冬天再踏回老宅,偌大的屋子在凛冽寒风里显得格外冷清。窗边再也不见那个佝偻的身影,那个总把红薯第一口让给我的老人,再也不会陪我坐在庭院里晒太阳了。我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兴致,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。往日的温馨像一场易碎的幻梦,醒后只剩满地泡影。时光的裂痕在心底愈扯愈大,成了我跨不过去的一座山。
母亲不忍见我日渐消沉,从曾祖父的旧物里翻出一包红薯干——那也是老人生前爱吃的零嘴。她没多说什么,只轻声道:“今天,我们烤红薯干吃。”她走进厨房,将铁锅细细烧热,不放半滴油,把整包红薯干倒了进去,锅铲翻炒间,噼啪作响。不多时,一股熟悉的甜香便漫过灶台,飘满了整间屋子。我的鼻子蓦地一酸,眼眶竟有些发热。
数十分钟后,一盘烘得焦香的红薯干被端到我面前。我望着母亲眼中盛满的期待,终是拿起筷子,夹起一片放进嘴里。起初,舌尖只触到淡淡的焦苦,可转瞬,绵长的甜意便在口腔里漾开,那是记忆里独有的、温暖的味道。只这一口,我便觉心头的郁结散了大半。母亲看着我,眼神温柔得像春日的湖水:“生老病死是挡不住的规律,与其沉湎过去,不如揣着那些温暖的回忆,好好珍惜当下,好好期待未来。”
母亲的话,像一缕温软的丝线,不知不觉间,已将我心中的裂痕轻轻缝补。我悄悄抹去眼角的湿意,抬头对上她的目光,用力点了点头。
再尝盘中的红薯干,焦苦早已散尽,只剩满口的甜香。
恰在此时,窗外又传来小贩熟悉的吆喝:“烤红薯嘞——香香甜甜的烤红薯嘞——”我抬眼望向窗外,暖阳温柔,天光正好。
原来时光的裂痕,从不会永远狰狞。那些藏在回忆里的爱与暖,终会化作温柔的针线,将它轻轻缝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