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盖建丽
小年一到,我就把老宅门楣上的一半旧春联揭了下来。按照我们这儿的习俗,春联平时不撕也不揭,任其在风雨中自然脱落,到了除夕再贴新的春联。
门板已经陈旧了,木纹上布满了岁月留下的深深浅浅的痕迹,春联上的红纸也褪成了藕粉色,边角由于风雨侵蚀而卷曲着,宛如一封风干的红色家书。“户纳春风吉庆多”七个字的墨色已经很淡了,接近烟灰的颜色,但还能看出是颜体书法——横笔如同屋梁,竖笔如同立柱。最妙的是“多”字最后一笔本为飞白,现在被雨水晕开,就像一枝欲放的梅花,这是它守护了一年的风霜所留下的印记。
每年贴春联时,我都会想起儿时随姥爷写春联的往事。那时过了腊八,年味便一日比一日浓。找一个晴朗温暖的午后,姥爷便开始写春联了。院里生起小小的火炉,我们几个孙辈围在八仙桌旁,看姥爷先铺上一层旧报纸,再铺毛毡,那毛毡自是用了好多年了,上面的墨迹深深浅浅地浸进去,像云朵的影子。
研墨是个力气活,要按一个方向转圈磨,磨着磨着,清水就成了浓浓的墨汁,像一弯小小的黑潭,在阳光下闪着迷人的光。姥爷上过私塾,从小练就一手绝妙的欧体书法,字迹端正,法度森严,温润如谦谦君子。等姥爷写好一幅,我们便小心翼翼地端着新墨痕,跑到稍远处依次排列着风干。姥爷闲下来时,总会教我们认上联和下联,最后一个字是仄声的是上联,平声的就为下联了。什么“马踏春风逐日暖,燕裁柳色焕年新”“万马奔腾五彩路,百花齐放四时春”。有时,我们读错了字,姥爷便会笑,然后抑扬顿挫地念给我们听,声音低沉,余韵如古琴如编钟。此时,院中一株迎春花已然绽放,明黄的花瓣随着我们的笑声簌簌而落。新墨的幽香,红纸的明媚,裁纸刀划过纸背的“沙沙”声,都能让我们一时忘却冬季的严寒。
此时,不远处传来孩童的欢笑声,几个穿新袄的孩子追逐嬉闹着。这情景与我记忆中的画面重叠,只是小鞭换成了电子鞭炮,手写的春联也大多换成了印刷的、磁吸的、立体的等多种多样。但那红彤彤的底色,依然如故。
感觉腊八粥的余温仍在,二十三的糖瓜还没吃完,就到了除夕贴春联、初一大拜年,日子追赶着日子,裹着人们向前走。每个日子都像联上的对句,平仄相对,虚实相生,时光从不为谁停留。春联就像去岁的“守夜人”。看过多少归乡的行囊,听过无数拜年的吉祥话,又在风雨中送走一个又一个平常或者平凡的日子。
今年,为了给老家的大门贴上一幅新联,我坚持让儿子动手写。虽然他只习得一年书法,但红纸黑字,笔画间透着认真的拙朴,装点得整个老院像穿上了新衣裳,喜气盈盈的,映着灯光,静静地,等春来。那墨香,仿佛穿越了时光,连接着姥爷的教诲,也孕育着未来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