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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3-24
星期二
当前报纸名称:宜兴日报

纸上春风

日期:02-0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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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04版:阳羡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■ 彭  晃

  立春时节,手边摊着一册《岁时杂咏》,信手翻到立春的篇章,一时间,那些沉睡的句子仿佛被这节气唤醒,携着千百年前的风、雪、泥土与筵席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

  最先撞进心里的,是宋人白玉蟾那句:“东风吹散梅梢雪,一夜挽回天下春。”这“挽回”二字,下得何其重,又何其满怀希冀!仿佛春天是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,需要东风用一整夜的气力,去寻索,方能“挽回”。张栻说得更平实些:“律回岁晚冰霜少,春到人间草木知。”最先知晓春信的,是泥土里痒酥酥的草根,是河水下摆尾的游鱼,是柳条上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鹅黄。

  古人对春的敏感,是全身心的。那敏感里,有乍暖还寒时肌肤的触觉——“冰丝玉缕簇青红,已逗花梢一信风”;有梦里对江南池馆的想象——“梦到谢池新雪尽,暖烟含雨绿匆匆”。这敏感,更延伸为舌尖上的郑重其事。唐人“咬春”的习俗,在杜甫的诗里成了一幅欢宴图:“春日春盘细生菜,忽忆两京梅发时。”那春盘,白玉般精致,盛着由纤手传递的青丝生菜。到了宋人朱淑真笔下,市井的立春则亲切得多:“生菜乍挑宜卷饼,罗幡旋剪称联钗。”挑生菜,卷春饼,剪彩幡为饰……这些细碎的忙碌,是寻常人家迎接春天最踏实的仪式。仿佛不如此亲手料理一番,春天便不算真正地“立”住了。

  更盛大的仪式是“打春”。明代于谦的诗记录了这一场景:“击罢泥牛物候新,一鞭分与万家春。”泥土塑成的春牛,肚里塞着五谷,在万众瞩目的仪式中,被象征性的鞭子打碎。谷粒流泻,泥土纷飞,人们嬉笑着争抢,将之视为丰收的吉兆。那“一鞭”分去的,何止是春色,更是一份对耕耘与收获的信念。晁冲之晚年诗云:“自惭白发嘲吾老,不上谯门看打春。”他因年老而不去看那热闹,但诗句里仍满是对那场景的遥想与温情。这“打”字像一位慈严的长者,轻轻拍打沉睡的土地,唤道:“该醒啦,该干活啦。”

  合上书页,心里仿佛被那些诗句走过一遭,变得湿润而松动。我忽然懂了,古人为何要写下这么多“立春”的诗。他们并非仅仅在记录节气,而是在确认一种希望,期待一种复苏的能力。在靠天吃饭的岁月里,冬天是漫长的。立春,是转折的契机,一个可以大声说出愿望的“借口”。于是,他们把对温暖的渴望写在东风里,把对丰年的祈祷塑进泥牛中,把对新岁的祝祷卷进春饼内。诗,便是这一切的结晶,是心灵的“春盘”,是文字的“彩幡”。

  它们穿越数百个春天而来,当我在这个平静的午后读到它们,那“一夜挽回天下春”的急切,“东风吹水绿参差”的欣然,乃至“呼儿觅纸一题诗”的苍凉,依然鲜活如枝头初萌的嫩芽。原来,我们与古人所立的,是同一个春天;我们所感怀的,是同一缕光阴。这或许便是诗意最怡人处:它让每一个平凡的立春,都与浩大的过往相连,让我们在触摸季节的同时,也触摸到了时间深处,那份永恒不变的、对生命常新的挚爱与虔敬。

  春,终究是“立”在心里头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