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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3-24
星期二
当前报纸名称:宜兴日报

致自己的岁末书

日期:02-0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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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04版:阳羡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冬日的阳光从窗口漾进来,我坐在这片静谧的明亮里,忽然起了一个念头——给自己写一封信。

  这念头来得有些突兀,像墙角那株沉默多年的老藤,忽然在春日里抽出了一条新绿。我关掉电脑,起身开始翻找。儿子从书本里抬起头,疑惑地问:“妈,找什么宝贝呢?”“信纸。”我头也不抬地答。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信纸?现在谁还用那个呀。”我也笑了,可不是么,他的世界里,消息是屏幕上倏忽来去的光点,连“信”这个字,怕是都蒙着一层博物馆玻璃后的微光了。

  终于,在一个牛皮纸信封的夹层,我找到了它们。一沓印着浅蓝横线的信笺,纸微微泛黄。我抽出一张,又从笔筒拣出一支许久不用的钢笔,吸满蓝黑的墨水。笔杆沁凉,握在手里竟有些陌生,又有些庄严的仪式感。

  那些纸墨生香的年月,写信是一桩郑重的事。铺开信纸,仿佛展开一片可供驰骋的原野。下课后奔向收发室的小窗,在一摞摞信件里急切搜寻自己名字的身影,至今犹在眼前。若是寻着了,便如获至宝,捧着跑到僻静处,屏着呼吸拆开,一字一句,像是品味一颗颗珍贵的糖果。那油墨的微香,那或娟秀或飞扬的字迹,连同远方友人的气息与悲欢,一齐涌到眼前,在心里酿出暖而酸的感动。

  然而,时间的河流终究湍急。生活的轨道各奔东西,起初还有几封信往来,渐渐便少了。手机的铃声,屏幕的微光,以无可匹敌的便捷,接管了所有的联络。我们欢欣于这种触手可及的迅速,却在不知不觉中,遗失了些什么。遗失了铺纸研墨时那份郑重的心境,遗失了等待与期盼中发酵出的醇厚情感,也遗失了走向墨绿色邮筒时,那种仿佛奔赴一场约会的、轻盈而庄重的脚步。

  笔尖终于落了下去,在纸上划出沙沙的轻响,有些滞涩,却也踏实。我写下:“亲爱的蓉儿,见字如面……”写这冬日的暖阳,写这忽然而至、想要与自己谈谈心的冲动。

  我问她:这些年,你过得可还舒心?年少时灯下涂抹的文学梦,如今安放在何处了?那些曾与你彻夜写信谈天的人,是否都已在人海中安然?有些风景变了,有些门扉久叩不开,但总有些东西,如同这午后的阳光,恒久地温暖着。

  信的最后,我写道:新的一年,愿我们仍有提笔的勇气,仍有将心事付与纸端的耐心。不必写得多好,只为那份与自我、与时光坦然相对的诚朴。写作也好,生活也罢,无非是怀着最初的那点热爱,慢慢地、持续地走下去。

  搁下笔,阳光移了些位置,正好落在那几行字上,墨迹未干,闪着细微的光。我把它轻轻折好,不必寄出,也无须邮票。这封写给自己的岁末书,本身已是一个完整的、温暖的句读,安放在这静静流走的时光里。(陈 蓉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