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冬的风凛冽,却吹不散邵家一桩暖心事——每年腊月,大伯父他们总要踏霜,去接三姑婆回娘家住上一整个月。那是我们一大家子最热闹欢腾的辰光,连檐角的冰凌都似沾了喜气。
三姑婆自幼失明,世界于她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黑。可她性子韧,竟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,也顺顺当当地成了家。可惜姑公早逝,未曾留下一儿半女,她便成了孤孀。
黑暗与孤独并未压垮她。她咬牙收养了婆家侄儿,靠着几分薄田,硬是给侄儿盖房娶亲。侄媳妇明理,几十年婆媳相处,情分胜过亲生母女。表伯母待三姑婆越好,我们娘家人便越想对她好些。
约莫三姑婆七十岁那年,邵家五房人商量定:往后每到寒冬,就接她回娘家,也让操劳多年的表伯母歇一歇。自此,腊月接三姑婆成了雷打不动的规矩。
三姑婆回了娘家,便住在我家,与奶奶作伴。姑嫂俩感情亲厚,常偎在被窝里,就着一盏油灯,从日落聊到月升,仿佛有说不完的话。
吃饭是五家轮流请,从大伯父家起,二伯父家跟上,再到我家,而后是娟姐家、堂伯父家,一家不落。每到谁家,我们孩子便抢着当向导,牵着三姑婆的手蹦跳着引路。
待她的饭菜总是倾尽所有:油焖笋、红烧肉、腌笃鲜……堆得快要碰到她鼻尖。三姑婆虽看不见,却能从饭菜的香里,从众人的笑语里,咂摸出那份沉甸甸的疼惜。
三姑婆的两个哥哥早已不在,一群侄儿皆由寡母拉扯大,却能年年接远嫁的姑妈回家奉养,这份孝心何其珍贵。更难得的是娟姐——她父亲早在灾年失踪,她却扛起代父行孝的担子,照顾年迈的奶奶、智力残疾的弟弟,还把失明的三姑婆放在心上。那份不易与赤诚,想起便教人动容。
邵家的伯母们也值得称道。忙了一年,冬天本该歇歇,却还要伺候婆婆与姑婆。外人看来或像自找麻烦,她们却无半句怨言,反而你家炖鸡汤、我家蒸蹄髈,争着把三姑婆照顾得周全体贴。这份淳朴热肠,早已成为我们村的佳话。
这般年年岁岁的坚持,持续了十多年,直至三姑婆安详离世。
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。这些年来,邵家的儿媳辈代代孝顺,婆媳从未不和。伯母们皆健健康康活到九十多岁——这大概便是“福往者福来”吧。(邵湘君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