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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3-23
星期一
当前报纸名称:宜兴日报

一寸暖光

日期:01-2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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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04版:阳羡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直到今天,我闭上眼,仍是北海道的雪。不是重庆冬日那扭扭捏捏、落地即化的雪沫子,而是铺天盖地、吞没山河的狂放与寂静。2019年春节,女儿把我们老两口带到北海道。窗外,世界被简化到只剩两种颜色:无垠的白,与墨线勾勒的、承载这白的山的脊梁。入住的酒店,暖烘烘的。但我们这三个来自南方的人是来瞧稀奇的,哪肯安住?女儿说,要带我们去看山顶的夕阳映雪。

  来接我们的老师傅穿着藏青色的司机制服,帽子戴得端端正正,脸上皱纹很深,看上去怕有近七十岁了。在我们上车时,微微欠身,算是打过了招呼。

  车在雪原上滑行,几乎听不见噪音。到了观景台下的路口,他停稳车,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日语,夹杂着简单的手势,告诉我们:“这里,上去。两小时,我,这里等。”我们连连点头,便迫不及待地扑进了那片炫目的光里。

  站在山巅,只觉得言语都轻飘了。夕阳正往下沉,光线斜铺在雪地上,金色一层层漫开,又一点点收拢。我们拍照,走动,呼气成霜。时间,在这里失了准。它被金色抽拉,被白色凝固,等我们从一场视觉的沉醉里猛然惊醒,脚已冻得发麻,天色正不可挽回地暗下去。

  “坏了!”女儿一看表,约定的时间,已过了近半小时。

  下山的路变得陌生。雪在脚下响得心烦。赶到路口,四下全是灰蒙蒙的。风卷着雪粒,打在脸上生疼。女儿举着手机找信号,屏幕的光映着她焦急的脸。没有车,没有人声,只有风声一阵紧过一阵。妻子攥着我的胳膊,越攥越紧。我们踩着脚,不说话,那份慌,从心里漫到全身。

  天,几乎黑透了。女儿的鼻尖冻得通红,眼神里全是自责。就在我们几乎要放弃,准备冒着失温的风险往小镇方向硬闯时——有声音。是引擎低沉的呜咽,混着轮胎碾过雪面的独特声响。

  一道温暖的光柱,像一把利剑,朝我们投射过来,劈开了迷茫与绝望。车子在我们面前停下,车门滑开,正是那位老师傅。他探出身,向我们挥手,脸上没有一丝愠怒,那神情,倒像是找到了失散已久的东西。

  车内暖流扑面,几乎让我们打了个趔趄。他用日语急促地解释着,并配合着手势。女儿翻译过来,说师傅已经在这附近绕了好几圈,生怕错过了我们。

  车子重新滑入雪夜。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,我悄悄打量他。他专注地看着前方,双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。鼻尖,是那种在极寒中待久了才会有的、不正常的鲜红。我心里猛地一抽。他本可以按时下班,回到他温暖的家中,却因为三个异国游客的忘情,在这冰天雪地里一遍遍寻找。他没有抱怨,甚至没有流露出一点不耐烦。

  小镇的灯火越来越近,越来越真切。他依旧沉默着,但那沉默里,有一种比任何语言都厚重的宽宥与担当。

  那年,那雪,终会在记忆里慢慢淡去色彩。但那人,那鼻尖上的一点冻红,那劈开绝境的车灯和那沉默的守护,却像一颗被冰雪擦亮的温润的石头,沉在我心底最深处,时时提醒我,这世间至暖,往往藏于这至寒的底色之中。(施崇伟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