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叔一家搬来我们村时,他刚高中毕业,在生产队的小车队推车,主要负责从山上往城里的建筑队运石头。上山容易下山难,推着负重的车子下山更难,一旦把控不住车把,人就会被车子带偏摔倒。
桑叔没干过庄稼活,平地里推车勉强可以,可装满石头后下山,他便驾驭不了那小推车。每个人都有活,其他人帮一次两次可以,但日子一久,便不想再帮忙了。只有我父亲坚持了下来,他总是先将桑叔的车子送到平缓处,然后再返回山上推自己的石头车。
桑叔知道感恩,每年入冬下第一场雪时,他便提一坛自家酿的高粱酒来我家。桑叔提酒登门,母亲也会热情款待,留桑叔在家吃饭。
桑叔不喝酒,他说喝酒过敏,这份口福便全便宜了父亲,节约点喝,可以喝一个冬天。父亲喜欢喝酒,但家里买不起好酒,母亲每次赶集都给父亲打一斤最便宜的散酒,让他喝酒解乏。父亲说,桑叔家酿的高粱酒酒味醇厚,口感清香绵长,一品便知是上好的粮食酒。
某年春天,桑叔考进了乡政府,工作半年后被提拔成了领导。那年冬天下了第一场雪后,父亲让母亲做几个下酒菜准备招待桑叔,母亲数落父亲:“如今人家端上‘铁饭碗’了,你们做不成朋友的。再说,人家不推小车了,也不再欠你人情了,今年这场雪恐怕你是白等了。”
父亲笃定桑叔会来,可左等右等也没等来桑叔。父亲有些沉不住气了,担心桑叔家里出了啥事,要去他家看看。母亲生气道:“人家不来,你去人家家里,会让人家难为情。知道的是你牵挂着人家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贪恋人家的高粱酒呢。”
父亲性格倔强,认准的事,十头牛也拉不回来。那天他不顾母亲反对,推门就出去了。半个多小时后,父亲架着桑叔来了,我一看桑叔脸上还挂了彩。一问才知,桑叔上班时不小心把眼镜弄碎了,雪天道路湿滑,他裸眼走路,一不留神滑进了路边的深坑里,高粱酒打碎了,脸也擦伤了,幸亏人没大事。
说来也巧,雪天路上没人,桑叔在坑里爬不上来,喊了半天“救命”也没喊来一个人。眼瞅着天越来越黑,雪越下越大,桑叔正担心呢,突然听到父亲的脚步声,忙高声呼喊“救命”。
那天晚上,父亲拿出家里的白酒畅饮,救命的交情让桑叔感动,一口一个“大哥”喊着,不断给父亲敬酒。他受了冻又受了惊吓,那天破天荒喝了一盅白酒暖身。桑叔喝高后吐了真言:“今天高粱酒打碎了没事,明天我再托同学买一坛,咱哥俩再喝一场。”
原来,桑叔每次带来的高粱酒都不是自家酿的,而是他托人花钱买的,怕父亲不收,才撒谎说是自家酿的。怪不得母亲向他讨要酿酒的配方时,他支支吾吾地说,是他家祖上传下来的,不能外传。
幸亏父亲对他和桑叔的情谊深信不疑,认定桑叔不会爽约,否则桑叔大雪天在坑里冻一晚上,后果不敢想象。父亲送桑叔回家后,跟母亲商量,去城里买一坛好的高粱酒给桑叔送去。父亲看出来了,桑叔哪里是不能喝酒,是他想把好酒都留给父亲,自己不舍得喝,才故意那么说的。
桑叔也是实在人,一坛高粱酒,撒了两个“谎”。(马海霞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