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猪，我曾亲历过三桩哭笑不得的事：养猪猪跳栅栏、卖猪猪滚下板车、杀猪猪逃跑。如今回想，辛苦里透着鲜活，忙乱中藏着暖意。
上世纪70年代，山里人家家家户户每年都养猪，有的人家甚至养上三头。毕竟，养猪能拿到双重收入——猪养足八到十个月出圈，能长到一两百斤，卖得七八十元；猪圈里垫的青草、稻草慢慢沤成肥料，我们称作“猪屯”，卖给集体也是一笔进账。
山里人家很少养母猪，多是去市场捉小猪。那年，我和隔壁生产队的周洪林半夜两点出发，步行五十里到徐舍猪市，一人捉了两只。回程挑着猪赶到徐舍轮船码头，挤上每日一班的轮船，颠簸到张渚已近中午。
两只小猪渐渐长到七十多斤。都说猪贪睡才长膘，它俩却偏不——不是用嘴拱圈，就是纵身跃过九十厘米高的栅栏。后来我把栅栏加高到一米二，谁知它俩竟像杂技团出身似的，一跃而过毫不费力。一次，猪不见了，我一番好找，才在屋东竹林发现它们。我费尽力气赶它们回圈，它们倒轻巧一跳就进去了。气得我抄起山锄砸了过去，没料到真的砸中一头，它倒地抽搐，我以为它死了，谁知没过几分钟，它竟翻身站了起来。如今想来，那时的日子，人与牲畜都有一股不肯服输的倔劲。
转眼到了农历十一月。其中一头长到近二百斤，打算卖掉；另一头小些，留着杀年猪。我请邻居卞老大帮忙捆了猪抬上板车，我们夫妻俩一推一拉赶往十八里外的收购站。谁知下坡时路陡车快，绳子一松，猪竟滚下车来。我俩拼尽全力也拖不动，正焦急时，一位路过的拖拉机师傅停下帮忙，把猪抬上他的拖拉机捎去收购站。我们千恩万谢，他只说：“我也是顺路。”
腊月初，杀年猪的日子到了。屠夫张师傅、卞老大和我三人合力将猪按上长凳，屠夫正要下刀，猪却猛地挣脱，滚下凳子直冲竹林。大家追上去，我一把抓住猪尾，提起后腿，才将它制服。开膛时，张师傅发现猪有两根肋骨带着旧伤——正是那次被山锄砸出的痕迹。我想，若是人断了两根肋骨，非得住院不可，在这点上，人竟还不如它。
如今，捉小猪、跳栅栏、卖猪赶路、杀年猪的热闹，都成了褪色的记忆。现在超市里猪肉随手可得，却总觉得少了些从前的滋味。那些日子苦是真苦，累也是真累，可日子过得扎实，邻里帮忙、共享收获的人情暖意，是再也寻不回的珍贵。
（方 寸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