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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3-23
星期一
当前报纸名称:宜兴日报

时光两岸

日期:01-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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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04版:阳羡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■ 朱明坤

  早晨的光斜斜穿过窗子,落在书桌上。我打开电脑,屏幕亮起。一个页面跳出来——“您的年度报告”。这才想起,已是新年。

  报告做得好看,饼图、柱图告诉我,过去一年写了多少字,看了多少小时视频,深夜在哪些网站流连。数字很精确,像把冰凉的尺子,把三百多天量得清楚。最后,它建议:新年新气象,不如清空缓存,重新规划。

  正要关掉页面,目光滑到书架一角。

  那里立着本硬壳相册,深蓝色封面,在整齐的书脊间,显得不合时宜。我伸手取了下来。

  翻开第一页,是张泛黄的照片。面孔都有些模糊,像隔了层毛玻璃。背景是老家屋旁的老槐树,父母坐在条凳上,我和哥哥站在他们身后,笑得眼睛眯成缝。照片一角有褪色的字迹:“一九九二,夏至。”

  盯着模糊笑脸,耳朵里仿佛听到那个傍晚:蝉的嘶鸣,母亲唤我回家吃饭的悠长语调,风吹槐叶的沙沙声,筷子碰碗的轻响。屏幕上的图表瞬间退远,成了无关背景。这方小小的模糊影像,却像口深井,将我整个吸回那个汗水与蒲扇、夕阳与炊烟交织的黄昏。

  我有些恍惚。我们好像活在两个新年的交界处。一个,是电脑告诉我的新年。它说旧年是一堆可以分析、可以优化、最好能格式化重来的数据。它催促着向前看,用崭新计划填满空白日程,仿佛人生是场永不停歇的软件升级。另一个新年,是相册,是记忆,是心里那个说不清的角落告诉我的。它不催我,只是静静在那儿。它提醒我去看看收藏夹,去摸摸旧物件上经年的温度。它让我回望,在回望里确认自己从何处走来。那个新年,深情,甚至有些固执。

  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情景。腊月里,农人有两件要紧事。一是清点粮仓,将一年收成仔细归拢。那是收藏。另一件,是磨亮镰刀,修补箩筐,思忖来年哪块地种什么。那是格式化。

  也像我的祖父。年关将近,他总用干净软布,将祖先牌位轻轻擦拭。动作很慢,很恭敬。那是铭记,是收藏。擦完后,又取出崭新红纸,裁成小方块,给孙辈准备压岁钱的红封。那是对未来的祝福,是开启。

  原来,在元旦这个节点,古往今来,都做着同一件事,让人同时完成两个方向的动作:一个向后,盘点来路,安放记忆;一个向前,整饬身心,规划前程。

  窗外的阳光挪了位置,更暖和地照在我摊开的手上。左手边是闪着光的屏幕,右手边是吸饱时光的温热相册。

  我忽然有了主意。

  我接受格式化的建议。生活需要计划,需要清理冗余,需要朝光往前走。我会在日程表上写下新年目标,像农人规划他的田地。

  但我更要小心守护我的收藏夹。那里不止有相册,还有我用旧的钢笔,女儿第一次得奖的画,一张老友寄来的明信片。这些是我爱的凭证,是我生命的坐标。没有它们,我就像风筝断了线,飞得再高也不知根在何方。

  温故而知新。古人的话,放在这里正合适。

  最好的新年姿态,或许就是这样:一只手稳稳持着温暖烛火,照亮来时的路,让珍贵的旧物旧情在光里得到温存确认;另一只手有力展开崭新蓝图,对准初升太阳,准备开始新的描画。

  让新的生长,有旧的根须提供滋养;让旧的记忆,在新的阳光里发出新芽。

  我轻轻合上相册,放回原处。转身在电脑的新文档里,敲下了第一行字。晨光铺满整个书桌,不偏不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