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岁那年的冬天,我揣着自考成绩单,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。风卷着枯叶,往脖颈里钻,凉得人打哆嗦。成绩单上那几行刺眼的红色,像一记记耳光,抽得我抬不起头。第三次了,古代汉语这门课程,我还是没能跨过及格线。
我是厂里的一名钳工,白天在轰鸣的机器声里挥汗如雨,夜里蜷在出租屋里的小桌前,就着昏黄的台灯啃书本。工友们笑我: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一个打铁的,何苦非要去啃那些‘之乎者也’?”父母在电话那头叹气,劝我认命,早点成家立业。只有我自己知道,那些书本里,藏着我对另一种人生的向往。可那天,当最后一丝希望被成绩单碾碎,我忽然觉得,自己就像风中的落叶,轻飘飘的,没有根。
天渐渐黑了,路灯次第亮起,昏黄的光晕里,飘起了细碎的雪花。我走进街角一家小面馆,要了一碗热汤面。面馆里人不多,暖气开得很足,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。我埋头吃面,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。我不敢哭出声,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,肩膀微微发抖。
邻桌坐着一位阿姨,看样子五十多岁,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。她似乎注意到了我,好几次抬头看我,欲言又止。
吃完面,我准备掏出钱包付钱时,才惊觉早上出门太急竟忘了带钱包。窘迫瞬间席卷了我,脸颊烫得厉害。我站在收银台前,手足无措,嗫嚅着说:“阿姨,我……我忘了带钱包,能不能……”
收银台的老板娘正要开口,邻桌的那位阿姨走了过来,笑着对老板娘说:“老板娘,他的面钱,我付了。”说着,她从兜里掏出钱,放在柜台上。
我愣住了,连声道谢:“阿姨,谢谢您,我明天一定把钱送过来。”
阿姨摆摆手,没说话。她看到我手里攥着的成绩单,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。她没有追问什么,只是忽然伸出手,抱了抱我。
那是一个很轻的拥抱,带着棉袄的柔软和淡淡的肥皂香。她的肩膀不算宽厚,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。我僵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长这么大,除了家人,我从未被陌生人这样拥抱过。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委屈、迷茫、不甘,在那个拥抱里,忽然找到了出口,眼泪汹涌而出。我像个孩子一样,在陌生人的怀抱里,失声痛哭。
阿姨没有推开我,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,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她什么也没说,却胜过千言万语。面馆里的人都好奇地看着我们,我却不在乎。那一刻,所有的难堪、窘迫,都被这个温暖的拥抱融化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情绪渐渐平复下来,不好意思地松开手,擦干眼泪。阿姨递给我一张纸巾,笑着说:“孩子,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。冬天再冷,春天也会来的。”
我点点头,哽咽着说不出话。她又叮嘱我:“天晚了,雪又下大了,早点回家吧。”说完,她推门走了出去,很快消失在风雪里。我甚至忘了问她的名字,连一句像样的感谢都没能说出口。
后来,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位阿姨。但那个拥抱,却像一束光,照亮了我往后的路。我重新拾起书本,不再理会旁人的嘲讽,日夜苦读。终于,在第四次考试时,古代汉语这门课程,我考了八十三分。拿到成绩单的那天,我又去了那家小面馆,点了一碗热汤面。窗外阳光正好,我忽然想起那位阿姨的话:冬天再冷,春天也会来的。(雷长江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