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到中年,日子便如被拉长的棉线,平平淡淡、起起伏伏都藏在了皱纹里。那些年少时的热烈与莽撞,早已被岁月磨成了温吞的水,唯独记忆里的几个拥抱,像暗夜里的星星,总在不经意间亮起来,暖得人鼻尖发酸。
记得三十多岁那年,我做生意亏得一塌糊涂,欠了一屁股债,剩下了满仓库卖不出去的货。腊月的天,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,我揣着仅剩的几百块钱,在街头晃到深夜。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条甩不掉的鞭子,抽得我心口发疼。
推开家门时,屋里还亮着灯。妻子没睡,正坐在沙发上缝补我的旧棉袄。听见动静,她抬起头,没问我生意上的事,也没说一句抱怨的话,只是快步走过来,张开胳膊抱住了我。她的肩膀很瘦,隔着薄薄的毛衣,我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,还有微微颤抖的脊背。
“没事的。”她贴着我的耳朵轻声说,“钱没了咱再赚,人好好的就行。”
那个拥抱,就像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,裹住了我所有的狼狈与不堪。我紧绷了一天的神经,在那一刻轰然崩塌,眼泪不争气地涌满眼眶。窗外的风呼呼地刮,屋里的暖,却漫过了寒冬。
还有一次,是在父亲的病床前。
父亲晚年得了阿尔茨海默症,记性越来越差,到最后,连我这个儿子都认不出来。那天我去医院看他,他正坐在床边发呆,眼神浑浊,像蒙了一层雾。我蹲在他面前,轻声喊:“爸,我来看你了。”他转过头,看了我半晌,忽然咧嘴笑了,像个孩子。然后,他伸出枯瘦的胳膊,慢慢抱住了我。
那个拥抱很轻,却又很重。他的手搭在我的背上,微微用力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我鼻子一酸,反手抱住他,才发现他的身子早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曾经,他是我的山,是我跌倒时第一个扶我起来的人;如今,他像个迷路的孩子,在岁月的迷雾里,凭着本能感受到了血脉相连的温度。
后来父亲走了,那个拥抱,成了他留给我最后的念想。
前两年,我在公园里还遇到过一个陌生人的拥抱。
那天我心情郁闷,坐在长椅上抽烟。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,拿着气球跑过来,不小心绊了一跤,气球飞了。小男孩瘪着嘴,眼看就要哭了。我赶紧起身,帮他把气球拽回来。
小男孩接过气球,破涕为笑,然后踮起脚尖,伸出小胳膊,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。
他的小脑袋蹭着我的手,软软的,暖暖的。我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蹲下来揉了揉他的头发,心里的阴霾竟一下子散了大半。
原来,拥抱是不分年龄、不分亲疏的。它是一颗心靠近另一颗心的桥梁,是寒冬里的炭火,是黑夜里的灯。
人到中年,见过了太多的世态炎凉,也经历了太多的风雨波折。渐渐明白,这世间最珍贵的,从来不是功名利禄,而是那些藏在拥抱里的,无言的温暖。
那些拥抱,有的来自血脉相连的亲人,有的来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。它们像一粒粒种子,落在岁月的土壤里,生根发芽,长成了我们生命里最坚硬的铠甲和最柔软的软肋。
往后的日子,愿我们能多给身边人一个拥抱,也能在疲惫的时候,被这个世界温柔相拥。(王平安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