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张正旭
千余年前洛阳的书斋里,司马光伏案编纂《资治通鉴》,笔下正楷字字端凝,无一笔潦草。卷轴铺展如长河,他自定三日删定一卷的章程,预留空行以备增删,裁粘贴补间,是对史实的审慎,更是对文字的较真。这份较真,如老藤攀崖,贯穿古今文脉,成了文人最该留存的风骨。
较真者,先较真于字句。莫泊桑初学写作时,遵从福楼拜的教诲,为寻一个精准的动词、一句贴切的形容,常在塞纳河畔徘徊终日。他写过无数篇草稿,每一篇都反复打磨,删改的痕迹比正文更显厚重。有次描写篝火,他先后换了“燃烧”“炽烈”等十几个词,最终选定“跳跃”二字,只因那字里藏着火焰的灵动与生命力。福楼拜曾言:“世界上没有两粒相同的沙子,没有两只相同的苍蝇,没有两个相同的鼻子。”这份对文字的极致较真,让莫泊桑的作品如精雕细琢的宝石,在文学史上熠熠生辉。
较真者,再较真于情理。汪曾祺先生写散文,最忌浮泛与失真。他写家乡的鸭蛋,不仅要写明“高邮咸蛋的特点是质细而油多”,还要细细描述敲蛋的手法、吃蛋的滋味,甚至追溯鸭蛋的腌制工艺。有读者问他为何如此较真,他答道,散文的精髓在于“真”,一草一木、一饭一蔬,都得是生活里本来的样子。他曾为核实一句民间谚语,特意写信给家乡的老人;为还原一段旧日时光,多次重访故里,在巷陌间寻访当年的痕迹。这份对生活本真的较真,让他的文字满是烟火气却又不失雅致,读来如沐春风。
较真者,更较真于初心。刘亮程在乡野间写作,始终坚守对土地与生命的敬畏。他写村庄的风,写田野的草,写那些沉默的农具,每一个文字都带着对大地的深情。为了写好一株麦子的生长,他可以蹲在田埂上观察整月,记录下麦子在不同时节的细微变化;为了描摹一只蚂蚁的迁徙,他不惜趴在地上,与蚂蚁平视。有人说他的较真过于笨拙,他却回应:“我写的不是风景,是生命。生命的每一点细微都值得被认真对待。”这份对生命本质的较真,让他的文字充满哲思,如旷野中的星光,照亮了现代人浮躁的心灵。
回望明清之际的张岱,晚年著《陶庵梦忆》,追忆往昔岁月,字字皆是血泪与较真。为还原“湖心亭看雪”的场景,他不仅写明“天与云与山与水,上下一白”,还精准记录下“崇祯五年十二月”“更定矣”等时间细节,哪怕彼时山河破碎,记忆模糊,他仍穷尽心力核查考证,生怕记错一字一句。他在序言中写道:“鸡鸣枕上,夜气方回,因想余生平,繁华靡丽,过眼皆空,五十年来,总成一梦。”这份在乱世中对记忆与文字的较真,是对过往的铭记,更是对文人风骨的坚守。
从司马光的卷轴裁补,到莫泊桑的字句推敲;从汪曾祺的烟火较真,到刘亮程的生命敬畏,再到张岱的乱世坚守,较真从来都是文人最珍贵的素养。信息化时代,编辑的修改工具早已更新换代,可对文字的判断、对情理的考量、对初心的坚守,依旧离不开那份较真。文字是文明的载体,文人是文字的守护者,唯有以较真之心对待每一个字、每一段情、每一份理,才能让文脉绵延不绝,让文字拥有穿越时空的力量。
正如古人所言:“玉不琢,不成器;文不磨,不成章。”较真,不是刻板,不是固执,而是对文字的敬畏,对生活的热爱,对初心的坚守。这份情怀,值得每一位文人珍视,更值得每一个热爱文字的人传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