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黎月香
节气即将流转到大寒,那份古籍里记载的“寒气之逆极”,在生活中日复一日地变得模糊了。“大寒大寒,防风御寒”的古老叮嘱还在,让人不禁想起旧时檐下风干的腊味,或是老人紧紧衣领的模样。但身体对砭骨寒冷的直接记忆,宛若被一层恒温的屏障隔开了。
可大寒,终究还是要来了。它以另一种更沉静、更固执的方式,潜入日子的肌理。归家时,厨房里已飘出黄芪当归炖鸡汤的醇厚香气,母亲说,明日大寒,得喝暖汤。那锅汤不再是抵御饥寒的必需,倒像一种温柔的仪式。舌尖记住了时令,烟火气里就此有了家的坐标。这番于温火和时光里的斟酌与守候,郑重得仿佛在完成一份与古老节气的无声契约。
就连心头最深的念想,也被这个节气悄然标记。查看归家车票的预售日期,才惊觉大寒已默默为年的序曲定下了音调。那瞬间,窗外分明是平日里最熟悉不过的夜色,心底却因“归期”二字,涌起一股温热的潮汐。原来,节气从未走远,它只是从对肌肤的触碰,转向了对人心的叩问。
我们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这份叩问。在一个节奏匆忙、季节感容易被室内恒温模糊的世界里,节气像一套从容笃定的古老时钟。它不催促,只提醒,提醒我们在步履匆匆时稍作停顿,去留意阳光在窗棂上投下那日渐悠长的轨迹,或感受空气里那份岁暮特有的、清冽而澄澈的质地。这片刻的停顿,是对自然节律的重新聆听,让我们在高速旋转中,获得一种奇异的安定与扎根感。
这般想来,“大寒不寒”并非指气候不再寒冷。当自然的严寒被现代文明妥善安顿,一种源于文化本能与情感需求的热力,即自内而外地生发出来。这热力,足以驱散物理的寒意。它让一个普通的冬日,变得庄重而有情。
或许,这才是节气的当代意义。它不再是指令我们“做什么”的农事指南,而是邀请我们“感受什么”的心灵地图。当千门万户在大寒这一天,循着相似的记忆酝酿着暖汤、思念着远方、期盼着春信,我们已然身处一场跨越时空的盛大共鸣之中。个体的温热,在此刻汇入了一条名为传统的、温暖的长河。
大寒是终点,也是起点。它用最深的寒意封存万物,仿佛一位严师,为大地完成最后一次庄重的提点。而我们,在这提点中领受的并非瑟缩,而是那股整个冬天积攒下来、向暖而生、沉甸甸的气息,恰似旧时檐下腊味,藏着时光与寒风共同酿就的醇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