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蒋培新
上世纪六七十年代，农村房前屋后的空旷场地上，家家户户都有一个稻草堆。草堆呈圆锥形或长方形，像房屋一样有脊有坡，那是为防止雨水渗进草堆而堆成的形状。每当秋收，农民们先是割稻，再晒，然后脱粒，最后把稻草晒干，一捆捆扎起来，堆成堆。它们就像一个个原始的文化图腾，在江南大地上呈现。那是农民创造的造型艺术作品，是乡土游戏与实用美学的结晶。
水稻要经历几个月的生长。夏季，水稻在布谷鸟的声声呼唤中、在烟雨的滋润中，一寸一寸变成青绿色。那狭长的青稻叶直指天空，接纳着阳光雨露。蛙歌声声，稻花在南风转向西风中，于空旷的田野中播撒着香味。稻穗在阳光下低头下沉，感恩着大地，感恩着农民的汗水，等候那月牙般镰刀的收割。秋后，稻子在农民的田歌声中幸福地躺下，被农人用扁担挑出田野，挑到生产队的打谷场。随后，稻谷登农门、入仓，稻草则一堆堆相互依偎在房前屋后，形成金黄的世界。
秋收之后，稻草堆挤挤挨挨地在村里热闹着。那高高低低的稻草堆，造就了稻草烧灶的饭菜香味。当年，农村没有煤炉，更没有天然气，家家户户都用灶头生火做饭，稻草、麦秆是农家主要的燃料，每家都拥有烧灶专用的稻草堆。做饭炒菜的时候，从草堆里抽出一捆捆稻草拿到灶头间，打成一个个稻草结，再塞入灶膛。这是开门七件事之一，也是富有烟火气生活的能量来源。稻草燃烧后的灰还可以变成农田的肥料……
到了冬天，房前的稻草堆旁是躲避西北风、晒太阳取暖的好去处。背靠稻草堆，面朝太阳，女人们在那里做针线活，孩子们围着草堆你追我赶闹着玩，猫一个跳高动作就上了草堆顶部，狗就蜷在草堆旁懒洋洋地躺着。一堆堆的稻草垛，像一座座儿童乐园，给孩子们的童年镀上了金色，给他们以艺术的启蒙。秋风送爽的夜晚，孩子们常在稻草堆旁吟唱《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》：“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，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，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……”月光下，稻草堆场上的游戏热火朝天，有官兵捉强盗、跳房子、跳绳比赛，犹如儿童嘉年华，还有鸡鸭猫狗相伴。稻草堆还是孩子们躲猫猫的好地方，钻进稻草堆，藏成稻草人。稻草堆场，是全村的文化娱乐中心、农村儿童的“迪士尼乐园”。
那时，高高的稻草堆是全村的制高点。在这里看月亮，月圆月缺，令人遐想。嫦娥、玉兔，天上人间，加上乡村故事会、广播喇叭说书、广场电影放映，稻草堆在丰满了又消疲、消疲了又丰满的过程中，提升了村民生活的幸福指数，也消弭了许多人生活的枯燥感。
如今农村人很少用稻草当燃料了，稻草都用来还田当肥料，或者作为造纸等的原料。所以，稻草堆已寥若晨星。难忘过去乡村稻草堆的形状、颜色，以及它安稳地蹲伏在大地上那种淡然安定的姿态。它是绵延数千年农业文明的标记，是温暖又激昂的田歌音符。江南文化的乡愁，曾经隐匿在金黄色的稻草堆里，更隐藏在人们的记忆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