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子报阅读机
2026-03-22
星期日
当前报纸名称:宜兴日报

与冬天“过招”

日期:01-12
字号:
版面:第04版:阳羡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■ 罗  铮

  冬天来了,带着它全套兵刃。我知道,“过招”的时候到了。

  头一个回合,败得彻底。

  想着靠一身蛮力硬扛。晨起跑步,只穿单衣,冲进那片灰白雾气里。冷,像无数细针,穿透布料,扎进毛孔。跑了不足半里,肺叶便火烧火燎,吸进的空气仿佛带着冰碴,割得喉咙生疼。腿脚渐渐发木,不听使唤,似两根冰柱在机械摆动。归家时,唇色发紫,浑身打颤,蜷在火炉边许久才缓过气来。这场较量告诉我,与冬对峙,鲁莽的“刚”毫无胜算。它太宏大,太沉静,太持久。它那无差别的、缓慢而坚定的寒,能消磨任何一时血勇。

  得换路子。以柔克刚如何?

  翻出祖父旧书,寻些门道。线装册子,纸页脆黄,讲的是“藏”与“养”。冬日阳气伏蛰,万物闭藏。人亦当效法自然,早卧晚起,必待日光。这叫“无扰乎阳”。饮食也有讲究,宜增苦减咸,温补润燥。炉上便常炖一罐黑豆红枣汤,文火慢煨,“咕嘟”声里逸出甜暖香气。学着古人“负暄”,晌午日头好些,搬把藤椅到檐下,整个人摊在光线里。阳光轻薄,没什么力道,但持续晒着,后背渐渐暖起来,暖意往骨头缝里渗,一丝丝抽走夜晚积存的凉气。闭眼,听见麻雀在秃枝上聒噪,觉得身上那层与世隔绝的硬壳仿佛也酥软、松动了一些。这“藏”的功夫,见效虽缓,却让人从内里生出些安稳的底气。冬的寒威仍在,但我似乎找到了一个与之共存、不至冻毙的姿势。

  然而冬的杀招,并非仅是体肤之苦。

  它更在消磨心神。接连的阴天,铅灰云层压得很低,光线吝啬,白昼短得像一声叹息。万物凋敝,色彩被抽离,只剩黑、白、灰的枯笔,在天地间涂抹出巨大的寂寥。人待在屋里,久了,心也仿佛蒙上同样的灰调,无端端地沉坠,做什么都提不起劲。这才是真正的“过招”——它在与你比拼耐性,磨损你的生趣。

  如何破局?竟从一件琐事觅得转机。

  是腌菜。母亲电话里叮嘱,说冬至前后北风足,腌的萝卜干才爽脆。我便依言买来青皮萝卜,洗净,切作均匀的条状,不宜太厚,也不可过薄,需带些皮,嚼着才有筋骨。撒上粗盐,反复揉搓,直到萝卜条渗出透亮的水分,变得柔韧。然后用棉线一串串穿起,挂在北面通风的窗下。北风终日吹拂,那些青白的条索,一日日收缩,变色,失去饱满的水分,却凝起一种酱黄的、沉实的风味。我每日路过,总要看上一眼。这琐碎劳作,竟成了对抗虚空的一个锚点。看无机寒风,被驯服为酿造美味的工具;看颓败时节,依旧能生产出扎实的、可期的慰藉。心里那块灰蒙蒙的沉郁,仿佛也被那北风抽走了些许。

  夜里读书,读到古人“候气”之法。将葭莩灰塞入律管,置于密室,节气至,相应律管中的灰便会逸出。我无律管,却有耳。某夜读至夜深,万籁俱寂,忽闻窗外有极轻微的“哔剥”声,疑是错觉。凝神再听,确有一两声,从庭院泥土深处传来,清脆,细微,带着破开什么的决断。是冻土在微微开裂么?抑或是某粒早醒的草籽在翻身?说不清。但那一刻,我确信自己“候”到了什么——不是节气,是冬日那看似铁板一块的寂静与封冻之下,一点难以察觉却无比真实的松动。

  与冬天“过招”,原不是要战而胜之。

  它太强大,亘古如斯。我那些“藏”“养”“腌”“候”的把式,与其说是招数,不如说是一种低语的应答,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是在它严酷的秩序里,为自己寻得一方尚能呼吸、尚可活动的角落;是在它漫长的沉默中,倾听并辨认出那属于生命本身的、微弱而顽固的脉搏。它磨我以寒,我报之以温存;它压我以沉寂,我答之以琐细的生趣。这“过招”没有胜负,只有往复。像庭中那株老梅,虬枝铁干,任霜雪覆盖,却默默攒着全部气力,只为在至寒时刻迸出那一点惊心动魄的香。

  推窗,风依旧冷硬。但我已知晓,这凛冽背后,藏着一套关于忍耐与希望的、古老的密码。“过招”仍在继续,而我,已然学会了在它的节奏里,调整自己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