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退休前，曾在一家国企从事文化宣传工作，因为工作中经常要拍摄照片，他最大的业余爱好便成了摄影。退休后，父亲在网上买了架无人机，他说这宝贝就像长在云端的一只眼睛，从高空往下拍，那种“一览众山小”的感觉妙不可言。
去年秋天我回乡，撞见父亲坐在院子里，戴着老花镜，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无人机的机身。阳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，也落在无人机螺旋桨的金属光泽里，暖融融的。“这玩意儿，能飞老高哩。”父亲咧嘴笑，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，布满老茧的手，在触碰遥控器按键时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笨拙。
我自小在山里长大，家门前那座连绵的青山，曾是我童年最辽阔的天地。那时总以为，山的那边就是远方，却从未想过能换个视角看看生我养我的地方。父亲摆弄好无人机，随着一声轻响，螺旋桨便呼呼转动起来，带着机身缓缓升空。我仰着头，目光追随着那个越飞越高的小点，心也跟着悬了起来。
显示屏上，画面渐渐清晰。先是院子里晾晒的玉米，像一串串金黄的灯笼；再是屋后那条蜿蜒的小路，曾是我每天上学的必经之路，此刻在屏幕上细得像一条银线；待无人机飞至山腰，成片的板栗林闯入视野，深绿的叶片间藏着无数饱满的褐色果实，那是父亲操劳了大半生的心血。
忽然，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。我低头看他，发现他正盯着屏幕上的一处，眼眶泛红。那是山坳里的一小块梯田，田埂歪歪扭扭，种着几株水稻。“你奶奶在世时，最爱在那儿忙活。”父亲的声音轻轻的，“那时候，我总嫌她种的那点粮食不够塞牙缝，如今才看清，那片田竟小得这般可怜。”
无人机越飞越高，将整座村庄尽收眼底。白墙黛瓦的房屋，散落在青山绿水间，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；村口的老槐树，枝繁叶茂，树下的石碾子，还静静卧在那里，承载着几代人的记忆。我忽然发现，故乡的模样，竟比我记忆里的要温柔许多。那些曾觉得崎岖的山路，此刻连成了一幅灵动的画卷；那些曾觉得低矮的房屋，此刻都成了画卷里最生动的笔触。
当无人机缓缓降落到地面，父亲伸手捧起它，像是接到了一个远道而来的故人。机身微微发烫，带着云端的风与光的温度。
那一天，我透过云端的眼睛，重新认识了故乡。原来那些被我们忽略的日常，那些藏在山野间的细碎美好，都需要一个恰当的视角，才能被看见。而那架小小的无人机，不仅飞越了山巅，更飞越了我与故乡之间那段被时光拉长的距离。
如今，每当我想起故乡，眼前便会浮现出显示屏上的画面。那是云端的眼睛，替我珍藏着故乡最温柔的模样。（王平安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