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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1-23
星期五
当前报纸名称:宜兴日报

稻草床里的旧时光

日期:01-0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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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04版:阳羡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记忆里的乡村,拮据是生活的底色,连一张床也透着日子的精打细算。条件稍好的人家,或去张渚街上买六柱床、四柱床,或请木匠上门打造,木料也有杉木、松树之别;而我家贫寒,只能用两张宜兴话叫作“竹马”的竹制长凳架上木板,便成了一张床。

  寒冬一到,母亲趁晴天把稻草摊在场院里晒干,厚厚地铺在木板上,再盖一层粗布床单——那便是我们的“暖炉”。我和两个兄弟挤一张小床,妹妹们跟着父母睡大床。梦里,我常和伙伴玩“烧公公饭”“寻道伴”,一次梦见自己躲在水缸边,被漏水浸湿了裤子,惊醒才发现是二弟尿床弄湿了我的右腿。母亲边嗔怪边轻拍他屁股,他还委屈地辩解:“我是在竹园里撒的啊!”原来梦与现实早已混在了一处。

  那时候,粮柴都按计划分配。母亲舍不得整床换稻草,只把潮湿的部分晒干了再用。连枕头里塞的,也是铡成两三寸的稻草,头一动就“窸窸窣窣”响,倒也能自然地托住颈部,缓解酸痛。

  稻草床的软和并不持久,睡久了便会板结。母亲便把它拿去垫猪圈,再换上新的;过年时即便刚换过没几天,也要重新铺一遍,图个新年的新鲜气。所以,每年稻子收割后,母亲总会拣那些没淋过雨的稻草,在柴棚里存够一整个冬天的量。

  我已二三十年不种田了。前几日老伴在菜园种蒜,说想用稻草铺土保湿,我才恍然:连找一把稻草都成了难事。现在的年轻人,或许连水稻的模样都认不全,更不会理解冬天靠稻草床取暖的日子。若真把稻草床摆到他们面前,大抵也只当是件新鲜玩意儿,读不懂其中藏着多少旧时光的暖。

  那暖,不只是稻草的温度,更是母亲在每一个寒冬来临前的精心准备。她弯腰铺草的侧影,拍打稻草时扬起的微尘,轻声叮嘱我们“别乱踢被子”的语气,都像被那“窸窸窣窣”的声音织成了时光的网,网住了童年,也网住了回不去的从前。

  稻草床里藏着的还有朴素岁月里的相依与坚韧。没有暖气的冬夜,一家人挤在一起,体温相偎,呼吸相闻。稻草的清香混着被褥的味道,成了记忆里最安心的气息。即便枕头作响,即便床板硌人,即便翻身都要小心翼翼,可那份贴近土地的踏实,是如今软床暖被所不能给予的。

  一年一年,稻草旧了换新,我们也渐渐长大、离家,走向没有稻草的床,走向没有“窸窣”声的夜晚。可每当寒冬夜深,我仍会想起那稻草床的触感,那属于一个时代粗糙却真实的温柔。

  老伴最终没找到稻草,用了干草代替。我站在阳台上,望着远处由昔日稻田“变身”成的小区,忽然明白:有些东西,不是被时代淘汰,而是被时间收藏。

  (方 寸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