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谭 菁
六年前那个春日的午后,花鸟市场的玻璃箱里蜷着团灰扑扑的“小毛团子”。其他猫崽子或互相扑咬,或扒着铁丝网“越狱”,只有它缩在角落,灰白短毛被蹭得乱糟糟,耳朵像被揉皱的纸团,唯有那双琥珀色眼睛忽闪着,像两粒被水浸过的玻璃珠——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“胆小鬼”在偷偷丈量世界。
“就它吧。”我指着那个发抖的小身影说。它被装进纸箱时突然扭头,湿漉漉的鼻尖蹭过箱壁,露出两点对称的黑痣——像谁用墨汁点在宣纸上的小逗号,又像是命运提前写好的“认亲暗号”。我凑近纸箱逗它:“小痣猫,以后你归我啦!”它却“唰”地缩成更小的一团,尾巴尖紧张得直抽抽,好像在细数自己的心跳。
回家路上,纸箱里传来细弱的呜咽。我掀开盖子,它立刻把脑袋埋进前爪,只露出鼻侧那对黑痣,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我伸手想摸,它却猛地一抖,“咻”地窜进纸箱角落,结果卡在了折角处,圆滚滚的屁股撅在半空,活像只被按了暂停键的毛绒玩具。我憋着笑把它“解救”出来,它却瞪我一眼,扭头继续舔毛。我盯着纸箱里那团颤抖的小毛球,突然想起动画里那只圆滚滚的蓝色机器猫——“叮当猫”!它总能从口袋里掏出神奇道具,帮大雄解决所有麻烦,永远积极阳光,像个不会熄灭的小太阳。
“以后叫你‘小叮当’怎么样?”我轻轻戳了戳纸箱壁,“虽然你没有魔法口袋,但希望你能像它一样,把害怕都变成勇敢,把孤单都变成温暖。”纸箱里传来细弱的“喵呜”,像是害羞地默认。
小叮当的洁癖是六个月大时显露的。有次我抱它看电视,它突然挣脱怀抱,跳到地板上开始疯狂舔毛:先舔前爪,再舔肚皮,最后连尾巴尖都梳理了三遍,活像在执行“消毒任务”。后来发现,但凡有人抱过它,它总要经历这场“沐浴仪式”——连我爸抽烟后想摸它,都会被它用爪子轻轻推开。而且,它胆小得近乎“戏精”。窗外雷声滚过时,它会闪电般钻进衣柜最底层,结果卡在毛衣堆里,只露出两只乱蹬的小爪子;快递员按门铃的瞬间,它能从沙发跃到书架再蹿上窗帘杆,活像团被惊扰的灰云。最搞笑的是,有次邻居家装修,电钻声一响,它叼着小绒球就往马桶水箱后面躲,结果脑袋扎进去了,屁股还撅在外面,活像只“鸵鸟猫”。我蹲在旁边憋笑:“小叮当,你露馅啦!”它却扭过头,用湿漉漉的眼睛瞪我,仿佛在说:“不许笑!这是战略隐蔽!”
就是这只“胆小鬼”,成了我加班夜归时最温暖的“守门员”。推开家门,总能看到玄关地毯上蜷着个小毛团,听见钥匙转动声便立刻抬头,鼻侧的黑痣在灯光下清晰可见。它不会像狗那样扑上来,只是慢悠悠起身,高冷地用尾巴扫过我的裤脚。有一年冬天我重感冒卧床,烧得昏沉时感觉有毛茸茸的东西在蹭手心。勉强睁眼,看见小叮当正趴在被子上,鼻尖几乎贴着我的额头,时不时吐出热气,那对黑痣像两粒定心丸。它见我醒来,立刻跳下床,不一会儿叼来最珍惜的毛线球,轻轻放在我枕边——那是它第一次主动分享玩具。
如今它已从瘦弱的小崽子长成圆润的“猫猪”,但鼻侧的黑痣始终未变。有时抚着那两点墨色,我会想起把它带回家的那个下午:它缩在纸箱里发抖,脑袋卡在折角处,屁股撅得老高;它舔毛时专注得像在完成神圣仪式;它躲在窗帘后只露出屁股的滑稽模样……这些碎片像被时光粘成的琥珀,包裹着最珍贵的温柔。
人们常说宠物是家人,可对我来说,小叮当更像一缕穿窗而入的暖阳。它不喧哗,不索求,只是安静地存在,用温暖的体温和信任的眼神,把空荡荡的房子变成真正的家。前些天整理旧物,翻出它小时候的照片——照片里的小毛团正扭头舔毛,鼻侧的黑痣清晰如昨。我轻轻摸了摸身边打盹的胖猫,它迷迷糊糊睁开眼,发出“呼噜,呼噜”的满足音,伸个懒腰,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手心——那对黑痣蹭过皮肤时,依然带着六年前初见时的温度。
或许真如我所想,那是我们前世约定的记号。当轮回的钟声再次敲响,我会循着这两粒墨色,在茫茫人海中认出你,我的小叮当——然后笑着说:“抓到你啦,我的胆小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