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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1-23
星期五
当前报纸名称:宜兴日报

东 风 嫁

日期:01-0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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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04版:阳羡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■ 范咏燕

  我刚刚还在小镇郊区的莲花荡漫游,那里油菜地、河流、湿地、水泊与村庄错落,6000亩大地承接着太湖的阳光和水汽。接着穿过售卖紫砂壶等陶器的街道,掠过深灰、深蓝、深黑色棉装的沉默行人来到这里。自从有了卫星定位与导航,在识别道路和方向上,我已经成为“盲人”。

  这是位于小镇老城区一隅、建于上世纪80年代的居民小区沿街底楼一户公寓,沿街院墙开了门,预备在门边挂个木牌,写上几个字:小镇咖啡,字的浓淡大小,刚刚能让一个信步走的人看见。这是个全民咖啡社交的时代,人行走在市井就像行走在“时空无涯的荒漠”,时时地感觉乏了,就习惯去推开一扇门:来一杯美式。

  女主理人70岁,手里的时光,只用来做想做的事,很直截了当,像一枚鹅卵石扑地掉进水里。

  这个咖啡寓所,姑且先这样称呼吧,84平方米,外带一个可供女主人宽身打一套八段锦大小的小院。未进院门,似觉绿植蓬勃地冲出围墙,就是这处绿,在灰扑扑的环境里跳脱,引你来。进得院门,石条卵石铺地,苍苔深痕,陶、瓷、砖、石的精微园。植物葳蕤,天上挂着,壁上攀着,沿墙根溜着,满是繁芜的花木,蔷薇、紫藤、兰草、莲、荷、竹,轮着季节错落开着,小院里不凋零,野地里的作物,丝瓜瓤、葫芦、莲蓬、茨菰叶、芦苇须须,收住的、放开的,尽占着它们的方寸空间。进门是原公寓套间的客厅,阔大的木吧台占了大部分空间,台面两侧分主宾排着座位,客人坐在对面高椅子上,上身和手臂全放在台面上,看她手冲咖啡(还有铁观音茶,也不妨调点酒)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,咖啡的威猛浓香在房子里横冲直撞,全部地占领了你。

  客厅北面的厢房放置了席位,软而矮的。等身子放平稳,手眼落处,整墙的陶盏瓷杯等艺术品小物件,粘人目光和心神。西窗台上的多肉植物、小花小草,洋溢着小生机。从水泥楼宇外透进来的落山太阳的一点点光晕,像是走了30年,才照到这些榫卯结合的桌台椅凳上。

  或许我们就到此为止了。

  此刻通往里间的门关着,如果彼此对一对眼神,女主人也许打开这扇门,略微展露江南人家的生活一二,那里“咿咿呀呀”的吴语唱腔迂回萦绕,或许还有一张摇椅把身子摇啊摇。窄窄的木楼梯通往一个小阁楼,却是女主人的主卧——所有安放睡梦的地方会有一个香樟味道的箱匣,外面缠绕着枝蔓,里层包裹着绸缎,芯子里放着小女孩时候的念想——长大以后要睡一张架在阁楼上的床。灶台在暗里泛着光亮,陶瓷锅里正炖着红枣莲心白木耳羮。说说当天的午餐也好,糖醋排骨、焖扁豆、青鱼头和甜酒酿,乡村版罗宋汤。女主人说自己的娃,想念妈妈烧的味道,就从都市出发,星夜回家。

  这个老旧的房子被人初见时蓬头垢面,不过女主人当时已在心里完成了设计,剩下的就是燕子衔泥的功夫了,所有在场的软硬器物都经女主人的手过了一过——生命里的人和物,假使不先看一看、听一听、摸一摸的话,很快便相忘于江湖。

  女人在操作台调制咖啡,她身形轻捷,栗色卷发垂肩,偶有白发均匀地散落其间,嘴角含笑,眉眼低垂,神情是三分款待你七分自在我的。她看向你时,一片大水漫过来,热烈又克制、迷离又明朗的上世纪的老派古雅。她是小镇的女人。

  “小镇”也是个讨人喜欢的词语。在大城市的边上,小镇总是土土的,忠厚地在那儿。这个小镇以盛产陶瓷闻名,吸铁石一样吸引着学艺人和淘金者会聚过来,这里家家抟泥、户户制壶,在泥与焰的熔炉里,凤凰涅槃一样地提升着劳动者的精神品位与审美意趣。这样的小镇真让人得意——耕樵渔窑、引车卖浆的人们一边流汗,一边数钱,同时过着诗情画意、艺术加持的生活。

  她就长在这个小镇上,小镇女人的故事静水流深。在宜兴这个书画的码头,她仿佛干过裱画多年,身在紫砂壶之乡,自然也少不了亲手做壶,这两种手艺的水都很深。在一张大桌子面上浆浆抹抹的时候,在一团泥上捶打拿捏的时候,过手过眼的人和物多了,心性走高,脾气倒是越顺,各种经历过后,心里涤荡净了,眼睛里也就繁花似锦。因此她最喜欢花了,所有的花都喜欢,少不得一一栽到门下,开开落落。

  20年前小镇才有零星咖啡店时,很多女人都想开一家自己主理的咖啡店。咖啡店不过是个载体,她想要的是一个自己的场域,妥帖的、温暖的、稳定的乃至有力量的,装修一间房,开一家店,办一个厂,都像为自己做一件宽大的袍。到了致事之年,眼前这位女主人在自己的袍里坐着,手里编织着一件羊毛围巾,炉火的暖光,食物的香气,洗手,洗碟,拖地,浇水,摘去枯叶,70年前始发的芽,开了一树的儿女情长。朝向外面的门虚掩着,生命中一段一段的时光被来访的人推开了,在光影声色里,很多的故事旋转着入场。

  再过多少年,我也到了她的年纪,四季晨昏,坐在自己的房子里,偶尔有人推门进来,说:喔,你还在这里,真好啊。

  门外,东风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