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提示存储空间不足的时候,我才恍然发觉这一年又将尽了。像对待一个塞得太满的抽屉,我不得不开始整理,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滑动,开启了一场始料未及的时光旅行。
最先跳出来的,是年初的一场大雪。照片里,世界被一种笨拙的、厚厚的白覆盖着,阳台的栏杆像裹了糖霜。我竟完全忘了曾有过这样一场雪,只记得那时似乎正为一件什么琐事烦恼着,现在那烦恼早已无迹可寻,倒是这无意中拍下的雪,干干净净地留了下来。
我就这样一张张地滑下去。三月的几张天空,有不同深浅的蓝,缀着些蓬松的、仿佛随时会飘出画面的云。那大概是我上下班途中,等红灯的片刻,觉得天色好看,便随手拍下的。还有盛夏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树荫,光影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。有一张晚餐的桌角,暖色的灯光下,几只碗碟盛着寻常小菜,氤氲着淡淡的家常热气。
这些都是再寻常不过的瞬间。拍摄它们的时候,我的心或许还被当日的忙碌、焦虑或漫无目的的空虚占据着。我以为生活是一条平静得近乎沉闷的河流,日复一日,并无新事。可当这些定格的碎片被串联起来,我却清晰地看见了一条蜿蜒而丰沛的水流。那些我曾真切地感受过的微风,闻到的饭菜香,心中一闪而过、未曾留意的宁静,仿佛都通过这些影像,重新漫上我的心头。
这感觉,像是捡到了一本自己曾经写下的却又遗忘的日记。我们总在追逐那些所谓的“重要时刻”——一次远途的旅行,一个隆重的庆典,一份值得炫耀的成就。我们举着手机,如临大敌般严阵以待,以为只有这些才值得记录。可回过头看,真正构成我们生命底色的,偏偏是这些当时毫不经意甚至觉得有些寡淡的日常。它们像散落在时间河床上的鹅卵石,当时踩着,只觉寻常,走远了回头望,才发现它们在被记忆的流水经年累月地冲刷后,竟都泛着温润微光。
翻到一张秋日的照片,是我书桌的一角。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光柱里有些微尘缓缓浮动,摊开的书页被晒得暖洋洋的。我完全不记得当时是在看书,还是在发呆,但这画面却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宁。或许,我们拍照,并非只是为了对抗遗忘,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采撷,是在时间的洪流里,本能地伸出手,捞起几颗自己觉得闪亮的石子,尽管当时可能并不知道它们为何闪亮。
整理到最后,我并没有删除多少照片。那些模糊的、构图不佳的、内容重复的,我犹豫再三,还是留了下来。因为它们共同构成了我的这一年,一个由无数个“当时只道是寻常”拼凑起来的、真实而饱满的年份。(袁 成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