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赖振海
每年到了12月31日这一天,心里便会无端地生出一种催促来,像灶台上坐着的水,看着平静,底下却总有暗沸。这催促不关乎未竟的工作,也并非全因年关的纷扰,倒是这天,该去爬一趟山。
这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,已记不真了。大约是五六年前,也是这么一个岁暮,人在屋里闷得慌,看窗外天色尚好,便信步出了城,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山脚下。及至登顶,四野空阔,市声全无,心里那股子属于旧年的浊气,竟被山风吹散了大半。自那以后,便成了例。
我爬的这座山,离城五六里地,山不高,只有一条石阶盘盘曲曲地通到顶,路旁多的是松树与杂木。这倒好,正合我意。太高的山,攀爬起来像一种征服,带着用力过猛的痕迹;这样的小山,走上去,倒像是去赴一位老朋友年末的约,从容,且有默契。
出门时,空气清冽,吸一口,凉意直透肺腑,人倒精神起来。山脚下的店铺,在萧索的冬日街景里,显得格外温暖。石阶上落满了松针,黄褐褐的,厚厚一层。这山,似乎也在这岁末的日子,卸下了一年的风尘,归于一种平和的沉静。
路上人极少。偶遇一两个,也都是些老者,提着鸟笼,或是空着手,慢悠悠地踱着步,见了面,互相点一点头,并不言语,各自走开。这沉默里有种相知的体谅,仿佛都明白,此刻上山,图的便是一份清净。人一少,山中的声响便清晰了。
半山腰有座小亭,我总要在那里歇一歇脚。亭是六角的,柱上的红漆早已斑驳,露出一块块木头的原色,反倒顺眼了。坐在石凳上,回看来路,石阶像一条灰白的带子,隐在疏朗的林木间。山下那片熟悉的城市,此刻看去,缩成了玩具似的格局,平日里觉得天大的事,搁在这俯瞰的视野里,忽然就渺小了,淡远了。
歇够了,再往上走。接近山顶时,风大了些,呼呼地吹着衣领。石阶的尽头是一片略微平坦的土坡,坡上有几块大青石,被山风山雨打磨得光滑。这便是顶了。这里没有亭台楼阁,只有风,和无遮无拦的天空。
我拣一块石头坐下,静静地看着。太阳不知何时,从那一层灰白的云幔后透了出来,把西边的天际染上了一抹金红。山下的人家,开始有灯火亮了,一点,两点,继而疏疏落落地连成一片。暮色,便从四野合拢来了。
此刻,旧年是真的要尽了。坐在这一年的最高处,也是最后处,心里并无多少澎湃的感慨。那些读过的书,行过的路,遇见的人,经历的快慰与遗憾,此刻并不争先恐后地涌来,它们只是安安静静地沉淀在心底,成了生命的一部分厚度。爬山辞岁,辞的或许并非是那些具体的事与物,而是一种心境,一种“过去”的状态,像蜕去一层无形的壳,好让新的光景能够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