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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1-23
星期五
当前报纸名称:宜兴日报

风起荆溪 宗师归来

日期:12-2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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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04版:阳羡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■ 戴  军

  乙巳年仲秋,悲鸿父子“回家”了。

  9月,一场名为“风光霁月 寸心千古——徐达章、徐悲鸿纪念展”的画展,在江南宜兴拉开帷幕。适逢悲鸿先生诞辰130周年,家乡后辈们精心筹划了这场匠心独运的展览,期盼他们父子魂归故里,展开一场跨越百年的心灵对话。

  展出的父子二人60多件珍贵画作里,有一件《松荫课子图》被摆放在了开首的位置,格外引人注目。那是父亲徐达章的画作,描绘了他教子习文的情形:童年的悲鸿端坐在松树下展卷诵读,一旁的父亲轻摇羽扇,凝神细听儿子的朗朗书声。

  这是父子二人唯一的一次“同框”。身为画师的徐达章一生为他人画像不计其数,却只为自己留下了这张父子画像,足见悲鸿在他心中的位置。早逝的他没有看到儿子日后的成就,或许也未必能料到悲鸿会走一条怎样的艺术之路,但画像中的他眼光灼灼,神情笃定,严厉中藏着慈爱,他一定深信儿子的学问会超越自己,将来定有一番大的作为。

  1933年春,徐悲鸿带着中国当代画家的300多幅作品,在欧洲各地巡回展览,所到之处皆引发轰动。许多观众注意到,一幅名为《松荫课子图》的中国画,赫然挂在展厅的最前面,纸质发黄,技法传统,与其他作品迥然有异。在得知这是悲鸿父亲的遗作时,柏林《西方日报》等媒体纷纷盛赞悲鸿对于父亲的孝敬。

  这“孝敬”在悲鸿,并非为让九泉之下的父亲见证儿子如今所谓的成功,而是感念父亲多年的悉心教导、倾力托举,痛惜子欲养而亲不待。

  很多人知道徐达章是因为其所画的《荆溪十景》,此次纪念展上展出的他另外十多幅画作,笔力健硕,意境高远,堪称传统文人画的上乘之作,全然颠覆了此前人们对他的刻板印象。然而,如此勤勉、才华出众的他,却一生清苦,从未能走出江南,在艺术上有更大的发展,这是多么令人遗憾甚至痛心的事。因而,悲鸿先生带着父亲的画作到欧洲巡展,定是希望父亲的在天之灵能够伴随自己走向世界,看见中国艺术给西方带来的震撼。

  在水乡屺亭,悲鸿度过了虽清贫却温暖的童年。自20岁离开宜兴,此后数十年里,他走遍天南海北,回乡的次数屈指可数,但故乡却频繁地出现在梦中。

  他应该会梦见屺亭街镇上,农民们挑着青菜萝卜上街吆喝,穿镇而过的塘河上大小船只穿梭不停;梦见父亲在老宅里教自己读经史子集,习字,画画;梦见父子二人背着画具走街串巷,靠给人画像勉强糊口;还会梦见自己跟随父亲在田间劳作,休憩时俩人一同观察稻禾、牛马的形态……

  追忆童年,悲鸿应该会庆幸自己生在了江南,那是一方被人文艺术润泽的土地。在民间,像父亲徐达章这样清贫的文人遍布于城镇乡村,他们饱读诗书,有才情,有操守,身体力行传承着华夏文明。

  前辈们的这种文化自觉也深深刻进了悲鸿的血脉,并在时代变革的浪潮中,转变为以文化担当改造社会的动力。此后他投身艺术教育、改良中国画,都是源于这一初衷。

  当然,悲鸿更庆幸自己生在了一个耕读传家的书香门庭。在此次纪念展上我们得知,悲鸿的祖父徐砚耕亦是当地一位很有名望的文士,对儿子徐达章也是亲自施教,尽心栽培。达章诗、书、画、印、文、赋兼擅,犹善绘画,对儒学与理学钻研亦颇深。

  悲鸿出生后,他更是将对儿子的教育,当作此生最重要的事业。徐家祖孙三代薪火相传的故事,令人动容,也是江南民间文化传承的绝好例子。当然,父亲高贵的品格、深厚的人文修养与杰出的绘画才能,更让悲鸿从一开始便站在了一个很高的起点上,拥有了振翅高飞的勇气和底气。

  在徐达章的教育理念里,成才必先成人,人格品性远比学问技艺重要得多。在《松荫课子图》这幅画作的题诗中,父亲要儿子做一个胸怀坦荡、淡泊纯真之人,为此要读书务本,修养心性,自立自强。“光风霁月”“澹泊天真”,是父亲给儿子上的第一堂人生课,亦成为悲鸿终生践行的人格理想。

  悲鸿从6岁开始,在父亲办的私塾里就读,很小就耳濡目染爱上绘画的他,想学画画,却遭到父亲的拒绝。徐达章要他用4年时间学习国学,打好人文基础。悲鸿9岁时,已基本读完了四书五经等国学经典,这对他的人格塑造与精神发育产生了深远影响,深厚的人文积淀也为他后来的艺术发展奠定了扎实基础。

  从临摹吴友如的人物画和着色训练开始,再到写生与默写并举,在绘画上徐达章因材施教,小悲鸿学得忘我投入,其领悟能力和模仿能力常常令父亲吃惊。虽然儿子进步飞快,但父亲依然要求他勤学苦练,因为天赋只有嫁接在扎实的基本功之上,才能孕育出绚丽的艺术之花。

  悲鸿曾说:“先君无所师承,一宗造物。故其所作,鲜俗套而特多真气。”以自然为师,以生活为源,父亲的教诲,从一开始就为他的艺术抉择指明了方向,也成为他此后一生坚持的绘画原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