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朱明坤
进入岁尾，风就变了样，带着湿气往骨头缝里钻。城中的老公园，我常去。夏日浓荫没了，很多树只剩下枝桠伸向天空。
林间空地上，铺着厚厚一层落叶，失了秋日光彩，变成深褐色，浸了冬雨，软塌塌地贴着地。踩上去，闷闷的，柔韧的，像踩在厚毯上。拾起一片，湿漉漉的，叶脉还清晰，边缘已卷曲。凑近闻，有股特别气味，像旧书页受了潮，混着雨水清冽和泥土微酸的气味。
正看着，穿旧军绿棉袄的身影走来，是护林员老李。他背着手，步子不紧不慢，走到落叶厚处，停下，用脚尖拨开表层，露出底下黝黑的腐殖层。
我走过去：“李师傅，这落叶不清扫？”
老李直起身笑：“扫它做啥？这都是好东西。”他指指落叶，“这是树自己盖的被子。挡风，保墒，护着树根。”又点点黄土，“底下更是个宝。叶子烂在这里，成了肥，是来年新叶的饭菜。”
他说得平常，我却心里一动。我惯常看见落叶的凋零，是繁华后的凄凉。可在老李眼里，这满地褐色不是终结，而是温暖的被子，是滋养未来的饭食。
重新看这冬日的林子。风穿过枝桠，发出呜咽，脚下是沉默的落叶。忽然觉得，这或许不是葬礼，而是一场静默的归家仪式。叶子飘落，不是死去，而是换了方式，回到来的地方；不再高高在上，而是俯身贴住大地，用最后形体温暖、滋润曾托举它的根系。
这景象让我宽慰。它消解了对逝去的恐惧。枝头空空，不是一无所有，而是为下次盈满留下空间；落叶归根，不是化作虚无，而是融入更恒久的生命脉络。
往回走时，心里因年终常有的惶惑，被林间沉静冲淡了些。人到中年，有时觉得自己像棵秋树，精力、热情、某些机会或人凋落远离。常把这看作失去，因而惋惜。
但落叶归根给了启示。那些失去，那些沉寂，会不会也是必要沉潜？就像叶子落回泥土，不是浪费，而是把过往吸收的光、攒下的劲，交付生命根基。它在静默中腐烂、分解、转化，变成肥沃土壤，孕育一定会来的新芽。
人生冬天，或许也如此。它让我们把外部喧扰、浮华得失，慢慢沉淀，在内心消化、转化；把经历过的欢笑眼泪、成功遗憾，像落叶堆积心底，让时间发酵，变成滋养前路的沃土。
真正蓄力，往往发生在最安静的时候。如同冬日林地，地表之下，根系正从落叶中汲取养分，积蓄春天破土的力量。
走出公园，夕阳余晖给枝桠镶上金边。回头看褐色落叶地，在暮色中显得厚重温暖。那不是终点，而是另一个开始，最沉静也最坚实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