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常觉得,看脱口秀最好的状态,是瘫在柔软的沙发里,屏幕的光幽幽地映在脸上。台上就一个人,一支麦,光打在他身上,显得有点孤单,又有点神圣。他开口不说大事,尽扯些鸡毛蒜皮——点外卖时的选择困难,挤地铁时被压扁的脸,家族群里长辈那些令人哭笑不得的养生文章。这些我们每天经历、旋即遗忘的琐碎,被他用慢镜头般的语言放大,再猛地一拧,拧出一个意想不到的“包袱”,于是,“噗嗤”一声,满场都笑了。
这笑,来得特别快,也特别直接。它是一种默契的释放,好像在说:“哦,原来你也这样!”我们笑的,是那个在领导面前唯唯诺诺的自己,是那个在深夜为一句失言懊悔不已的自己。脱口秀演员像个高明的解剖师,用笑话作手术刀,精准地划开生活温情的表皮,让我们瞥见底下共通的尴尬、荒诞与辛酸。那一刻,笑不再是简单的欢乐,而成了一种确认,确认我们并非孤身一人在这人世间挣扎。这个“情绪解压阀”,妙就妙在它不是硬生生地给你讲道理,而是让压力随着笑声,轻飘飘地散去。
年轻人的那股劲儿,也在这里找到了最地道的出口。我印象极深的是有个演员讲他沪漂的窘迫,住隔断间,隔壁咳嗽一声都听得一清二楚。他用极其滑稽的方式模仿如何与隔壁室友“隔墙传话”,商量谁去关灯,全场笑疯。可突然,他语气一顿,说有一天深夜,他听到隔壁那个同样年轻的男孩,在压低声音哭泣。他抬起手,想敲敲墙,最终却还是放下了。他说:“那一刻我发现,我们这薄薄的一堵墙,隔开的是两个不敢出声的悲伤。”
剧场里瞬间安静了一下,然后响起的是另一种更复杂、更温和的掌声。笑还在脸上,但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。原来,那些被我们当成笑话讲的辛酸,底层是相通的脆弱。它不刻意煽情,只是老老实实地把生活的底色亮给你看:是啊,日子是有点难,但我们还能把它当笑话讲出来,这本身,不就挺了不起的么?
我想,这就是脱口秀最动人的逻辑。它不说“生活是美好的”这样的空话,而是指着膝盖上磕破的伤疤,给你讲一个狼狈的摔跟头故事,让你在笑他人摔得四脚朝天的同时,也悄悄抚摸了一下自己心里那块类似的淤青。它告诉我们,快乐和悲伤从来不是敌人,它们是一对挤在“生活”这间小屋子里的室友,时常打闹,但也互相取暖。
屏幕的光暗下去,我伸个懒腰,心里那点莫名的焦躁似乎真的平复了些。生活当然还在继续,明天的地铁照样拥挤,工作依然琐碎。但至少,在笑出眼泪的那个瞬间,我们与自己、与这个时代,温柔地和解了。(王平安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