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五晚,我被部门里几个年轻人拉进了一家叫“糖蒜喜剧”的俱乐部。推开厚重的隔音门,声浪扑面而来,满眼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孔。我西装革履地坐在其中,像个走错片场的乙方。“老大,带您见见世面,治治您的‘老板脸’。”同事小张嬉皮笑脸地说。我无奈地摇摇头,心里还挂念着早上和女儿的争吵。
第一个上场的是个瘦高个男孩,叫阿亮,谈“我们这代人的职场哲学”。“我老板天天画饼,说公司上市了,我们就是元老。我算了算,照公司现在这进度,等到上市,我差不多也该去世了……”全场哄堂大笑。小张他们几个笑得前仰后合。
第二个是染了紫发的姑娘“七七”,吐槽她和她爸的代沟。“我爸对我的人生规划就三步:考公、结婚、生娃。我说:‘爸,您这规划里,怎么没一步是问我想干什么的?’我爸沉默了半晌,反问我:‘你想干什么?’那一瞬间,我突然发现,我也不知道。”台下又是一阵哄笑声。我坐在那里,也跟着笑了笑,可确实被小姑娘的一席话说得激灵了一下,我怎么感觉我像她形容的那个“事爸”呢。
但真正让我这个中年父亲心头一紧的,是第三个叫“凯文”的男生,他讲的是“我和我那个失联的爸”。“我爸,一个典型的中年男人,他的沟通方式主要靠转账和转发公众号文章。标题不是《震惊!哈佛学霸凌晨四点都在干什么》,就是《孩子,今天不吃苦,明天就命苦》。上周我给他发消息,说‘爸,我最近压力好大’。你猜他回什么?他给我转了一千块钱,外加一篇《论当代青年的心理承受能力》。”全场爆笑,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,脸上火辣辣的。这简直就是我的画像。我以为物质和说教就是对女儿的爱,却吝啬平等地听她倾诉的耐心。
就在气氛最热烈时,前排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男人冷不丁喊了一句:“天天就是父母不理解,你们年轻人除了抱怨,还会点别的吗?”他的话让场面瞬间归于平静,很多人朝他看过来。
舞台上,凯文握着麦克风,机智地回答:“这位叔叔,抱怨要是能解决问题,我们早把抱怨当主业了。就是因为解决不了,才把它变成笑话讲出来,至少能让台下和我一样的朋友知道——噢,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。”那句“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”在我心里回荡。那我女儿呢?她那些让我无法理解的情绪和沉默,是不是也只是在寻找这样的回音?
在回去的车上,小张意犹未尽地问我:“头儿,感觉怎么样?”我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都市,缓缓道:“以前我觉得你们只是图一乐,今天算是明白了,你们是在台上找共鸣。那个男孩也不是在简单地抱怨,而是在替很多孩子向他们的父母喊话,请长辈们试着听听他们的声音。”
那晚到家,女儿房间的灯还亮着。我犹豫了一下,敲了敲门,端进去一杯热牛奶。我把杯子放在她书桌上,尽力让语气显得随意:“没什么,就是……今天听了个脱口秀,挺有意思的。周末有空的话,一起去看一场?”她抬起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,然后,那紧绷的、属于青春期的戒备神情放松下来。
也许和解的大门,并不需要沉重的谈判,有时,它只需要一个轻松的笑点。(钧 岳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