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书摘】他们站在我对面，睁大了眼睛，我忽然在这惊恐的目光中看到了自己：他们的惊骇。两年来，我没有面孔地活着。在布痕瓦尔德，一面镜子也没有。每周一次淋浴时，我能看到自己的身体，它日渐消瘦。这单薄的身体上，没有面孔。
1943年冬，法国抵抗运动成员豪尔赫·森普伦因参与反纳粹斗争被囚禁于布痕瓦尔德集中营，直至1945年解放。数十年后，他创作出一部伟大的作品——《写作或生活：幸存者的失语与言说》。在这部回忆录中，作者以诗性笔触重访这段死亡记忆，试图在“至恶的恐怖”中用文学唤醒苦难，揭露战争的残酷。这部作品以双重视角来叙事，既是对历史暴力的见证，也是对记忆文学的探索。
本书分三个部分，共10个篇章。不同于传统集中营的苦难描述，作者把布痕瓦尔德里的死亡场景转成隐喻的探寻，把焚尸炉的浓烟化作生存的诘问，把囚徒间的微小温情升华为抵抗的星火燎原。这种艺术化书写，通过语言来抵挡记忆的溃散。正如他在书中坦言：“写作既要赶走死亡，又需以死亡为参照。”
作者打破时间连贯性，让记忆碎片如蒙太奇般闪烁：童年时巴黎知识分子沙龙的萨特与策兰、集中营铁丝网下飘落的诗句、解放后试图用写作缝合创伤的挣扎……这些时空交错的场景，构成了文学中的深刻记忆。他擅长捕捉那些“未被言说的瞬间”——譬如囚徒们用面包屑在地面拼写诗句的动作，或是濒死者在黑暗中分享最后一块巧克力的喜悦。这些细节不仅构成对纳粹暴力的微小抵抗，更揭示了人性在绝境中的惊人韧性。
作者用文字解读战争的创伤。他在书中揭示纳粹系统性地剥夺囚徒的语言权利（如禁止使用母语交流），而幸存者因备受折磨导致记忆流失。他以卡夫卡式的笔法，将集中营比作“语言的荒漠”，并控诉道：“每个词语都沾染着血与灰烬，却又必须在寂静中生长出新的意义。”
当历史有可能被时间冲淡时，作者关于那段战争的书写是对记忆的发掘。书中关于“焚尸炉烟囱与诗歌韵律”的表述，恰恰反映出“烟囱的垂直线条是死亡的绝对符号”这种毁灭式的人文观，使得那些带着历史负重感的时光再一次得到世人关注。
在个体记忆与集体创伤的交织中，作者始终保持着知识分子的自我觉醒。他以冷峻的目光审视幸存者群体的复杂性：有人通过虐待他人重获权力快感，有人用宗教幻想麻痹生存恐惧，也有人像他一样，在写作中寻找救赎的可能。这种苦难记忆的还原，使本书的价值超越了众多战争回忆式题材的作品，显得弥足珍贵。
历史创伤不应当被忘记，战争也不应当成为消费品。这部诞生于记忆废墟的作品，让人震颤其语言穿透时空的力量。森普伦用这部伟大的作品说明：当历史暴力试图抹杀人性时，写作恰恰是最有力的抵抗。
在世界局势依然动荡的今天，阅读《写作或生活：幸存者的失语与言说》一书，窥见战争所给予的时间伤痕，你会发觉森普伦以其独特的文学勇气，为历史的创伤点亮了一盏不灭的灯。（陈 裕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