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从何时开始,小城有了一种流动市集,今日在这片空地上喧腾,下个周末又挪到另一头的公园边上。这种市集总教人生出一种“赶赴”的心,错过了这一回,便真是错过了,再无重样。
步入市集,那热腾腾的生活气息便扑面而来,左边是“滋啦”一声爆响的铁板,油脂与酱汁在高温里欢快地舞蹈;右边是满筐满箩的鲜果,红的草莓,绿的杨桃,颜色鲜亮饱满,像是要从皮里溢出来。小贩的吆喝声高高低低,却并不惹人厌,反而像是这市集交响曲里必不可少的鼓点。
我的乐趣,大半不在买,而在看。看人,看物,看那光影流动间的趣致。
有个卖竹编的老人,他编的筲箕、提篮、小蝈蝈笼子,都是些被时光打磨得温润的旧手艺。他不吆喝,只静静地坐在小马扎上,手指灵巧地翻动着青黄的竹篾,像在抚弄琴弦。我总喜欢在他的摊前静看,那细薄的竹篾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,一挑,一压,一穿,一收,便成了一个精巧的物件。这手艺里,有我们这辈人熟悉的、慢悠悠的旧日时光,安稳而扎实。我偶尔会买上一只巴掌大的小篮,不为装什么,只放在书桌上,便觉得心里也静定了几分。
一转身,隔不了几个摊位,便是另一番天地了。几个年轻的姑娘,卖的是她们手作的饰品。那些物什,我说不上名目,只看见亮晶晶的树脂里封着干花,或是造型奇特的金属缠绕着彩色的丝线。她们穿着宽大的T恤,上面印着我看不懂的图案,头发染成栗子或香槟的颜色,笑语声像一串串清脆的铃铛。她们的世界,是鲜亮的、跳跃的,充满了无限的可能。我站在那儿,像个误入新大陆的探险者,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这蓬勃的、与我年轻时截然不同的朝气。
最有趣的,是看那些被大人牵着手的小孩。他们个子矮,视线总被大人的腿与摊铺的边沿遮挡住。于是,他们的世界便小了许多。一个滚落到地上的橙子,一只匆匆爬过的蚂蚁,或是摊主挂在篷布上随风摇摆的彩色风车,都能让他们驻足半天,看得眸子发亮。我们大人逛市集,心里总盘算着价钱与用途;孩童的眼里,却只有纯粹的、不加掩饰的欢喜。这市集于他们,不啻一座流动的奇幻城堡。
逛得累了,我便在卖茶饮的摊位前买一杯奶茶。不急着走,就靠在一边,慢慢地呷着,看人流从我面前涌过。有主妇为了一块钱认真地还价,有情侣分食着一串烤鱿鱼,脸上是满足的笑。阳光透过高大的榕树筛下来,在地上印出明明暗暗的光斑,随风轻轻晃动。
这流动的市集,仿佛一个微缩的人间。它聚拢来,是一团热闹的火;散开去,是满城各自归家的星。我这般年纪,所求已然不多,能在这流动的盛宴里,做一个静静的看客,尝一点烟火人间的有趣,便觉得日子是丰腴的,是可亲的。(王平安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