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张正旭
开门七件事,柴米油盐酱醋茶。茶虽居末位,却似尘世里的清欢符号,悄悄跻身烟火人间的“上流”,成了寻常日子里最妥帖的点缀。
我生在淮河流域的穷乡僻壤,父母是刨土为生的农人。饥馑年代,三餐尚且难继,喝茶更是遥不可及的奢念。直到分田到户数年,临近春节,堂屋才添了张木制条几,换下了陪伴多年的泥巴台,土坯房竟也添了几分蓬荜生辉的模样。条几上,茶壶、茶盘、白瓷杯一字排开,旁侧立着一罐粗茶叶——那是父亲从供销社淘来的别人挑剩的茶底,碎末夹杂着短梗,却被他视作珍宝。父亲说,便是茶叶末,也是茶,总好过待客时无茶可奉。这深绿色的茶叶罐,紧紧扣着,静立在条几最显眼处,成了家里最体面的摆设。我们兄妹几个,谁也不敢动半点歪心思,只因父亲反复叮嘱:“这是正月撑门面的,要给来客喝。”
来客时,父亲总会小心翼翼地打开茶罐,指尖轻捻,撮出少许碎茶放进白瓷杯。沸水注入的刹那,听得见干燥茶叶舒展的轻响,像春芽破土的微吟,莹绿的叶芽在水中缓缓绽放,那抹鲜润,至今仍在记忆里摇曳生姿。
滚烫的沸水冲下,蜷缩的茶叶在水中打旋,慢慢舒展腰身,仿佛沉睡的灵魂被唤醒,在澄澈的水中翩跹。茶汤渐渐染上浅褐,清冽的苦味丝丝缕缕漫开,不张扬,却有韧性,穿透满屋的烟火气,直抵客人鼻尖。客人双手捧着小巧的白瓷杯,指尖摩挲着杯壁的温热,连声道谢,一口饮下,神色间满是安然。
客人走后,父亲便喊我收拾茶杯。我总忍不住好奇,偷偷舔一口杯底的残茶。舌尖瞬间被苦味裹挟,比闻起来的清苦更甚。感觉茶叶像受了委屈的树叶,蜷着身子睡了许久,一朝泡开,便将积攒的苦涩尽数释放,化作浩荡的洪流,淹没了所有味觉。我皱着眉吐舌头,实在不懂,这般苦涩,父亲为何视作珍宝,客人又为何能这般平静地一饮而尽。那时的我,哪里读得懂成人世界里,茶盏中盛着的何止是叶,更是体面与情谊。
孩童自有孩童的茶。开春后,田埂边、溪畔上,半边莲长得鲜嫩,我们便挎着竹篮去采摘,摊在竹席上晒干,收进小小的铁盒里,藏在床头的木柜上,那便是我们的“私房茶”。学着父亲的模样,撮一撮晒干的半边莲放进粗瓷碗,冲一壶热水,清香甘甜漫开,恰好熨帖了孩童的味蕾。我们捧着碗,小口啜饮,仿佛也喝出了成人世界的仪式感。
后来成年,远赴无锡打工,偶遇宜兴阳羡茶。卖茶的女子指尖拈着茶叶,轻声道:“喝茶,喝的是原汁原味的本真。这茶是纯手工炒的,苦后有回甘。就像你这打工岁月,看似艰辛,却是磨练心性的山水,待日后回望,皆是回甘。”
一语惊醒梦中人。自那以后,我便与茶结下不解之缘。熬夜写稿的深夜,案头总放着一杯茶。江南的月色透过窗棂,洒在茶盏上,茶叶在水中舒展,竟与记忆中父亲茶罐里的碎茶重叠。我开始懂得,茶的苦涩里,藏着生活的真味。
父亲后来也爱上了喝野茶。那些年,他扛着铁锹在田里劳作,顶着日头奔波,夜里便泡上一杯野茶,就着灯光,慢慢饮下。那茶的苦,是凛冽的,是透彻的。我渐渐明白,他喝的从来不只是茶的苦涩。白日里的奔波、人前的辛劳、内心的磋磨,那些难以言说的苦楚,都被他倾入这杯茶中。这有形的苦,消解着无形的累,这盏茶,是他在深夜里点亮的灯,是他在生活的深海里,为自己预留的泊靠孤岛,而茶叶,便是那个懂他的天使,总在恰当的时刻,为他递上一份慰藉。
如今,我的书桌前,也总放着一杯茶。深夜敲键盘时,沸水冲茶,茶叶舒展,恍惚间便看见当年在工棚里,就着昏黄灯光偷偷写稿的自己。那些日子的艰辛,那些无人问津的坚持,都化作了此刻舌尖的回甘。稿件发表时的喜悦,并非浓烈的甜,而是苦涩退去后,舌根与喉间留下的清寂与澄明,是岁月沉淀后的温润。
原来,有些滋味,注定要等岁月来注解。爱,有时就是这样一杯默然递上的滚烫的茶。它从不言语,却以自身全部的苦涩,陪伴你熬过那些必须独自下咽的深夜,以最后的回甘,告诉你:所有的坚持,自有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