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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1-24
星期六
当前报纸名称:宜兴日报

一天都在做陈皮

日期:12-0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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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04版:阳羡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■ 宗彩虹

  米黄色光斑在阳台上跳跃,树梢被染得浅红。

  云彩挂在额前。树叶尖含着昨日的露水。预示着会有一个炎热的白昼,一个沉静晴朗的清晨。

  这样的天气最适合忙碌地做陈皮。要清洗的是湖?红橘,昨天下午刚摘来的。据说浑身是宝,实沉,绛红色里红出粉色,小朋友捏紧的拳头大小。放进清水池,它们像一群鸭子连跑带跳的,咯咯响成一片,在水里你挨我挤,在静悄悄的早晨喧闹着。加面粉清洗,我的手在鸭子后面追着,它们滑溜溜的,抓都抓不住,抓住了又从我手里往下挣扎,围着池口转,我只能把它们抱在怀里。好不容易把一个个清洗干净,一边用袖子擦着汗,一边像对待老娘一样,一个个轻手轻脚捞起。那么多那么多,抱不动了,我像满载而归的渔夫。阳台上已经摆上三个大羌子,篮子倾倒,哗啦啦,一个太阳立即分散成无数个,眼前耀出一片金红。

  开皮用一把黑柄铁刀,大半支铅笔长短,宽有两指。开刀也叫开花。用手压着,横剖面下刀,有的给两刀,有的给三刀,果皮片成两瓣或三瓣。停下看看哪个好看,后来都给了三刀,让它们一律做出蝴蝶展翅状。后来速度越来越快,脑子里不忘美美加工:自己是不是到了庖丁解牛的境地。

  外甥女教我用一把薄薄的铁柄调羹,挖出果肉和籽。立即果汁四溅,眉毛给染黄了。双手浸在这雨露风霜的精华里,又酸又甜的气味爆开来,人像淋一场霏霏雨,头发湿湿的痒痒的,像树叶尖尖上腾起的烟,遮了人的眼,人的心跟着迷迷蒙蒙、混混沌沌的。浑身都是黄色的色素了,我的半边身体已经被染黄了,果肉果汁冰糖屑屑一样沾在手臂上,下巴凝着黄澄澄的水珠子,可以名正言顺把它们掳进嘴去。这时候才得空稍稍抬头,大太阳晒在头上都滚烫的了,丈把高的日头,映照和放大着我鬓角的白发。外甥女笑言要帮我拔掉几根显眼的,我站起来抖擞着白头发往一旁躲闪,不啦不啦,有点沧桑挺好的。

  果肉掏完的时候,已经累得直不起腰来。终于晾皮了,开好的皮,摆上架子,让太阳直照,要晒两三天,晒到皮干。剩下的橘子果肉和橘络,打一大桶果汁,吃的时候,一勺一勺舀在瓷碗里。剩下一部分泡酒、做橘子酿。

  这时候捧一本书在一旁发呆,可以几小时坐着不动。“日出之地叫东隅,日入之地叫桑榆。”太阳拂过桑树叫作“及时”,太阳经过细柳叫作“过时”。读着《夜航船》,一边感慨古人观察自然简直是“工笔”,一边试图学习古人留意眼前事物如何一点一滴飞逝。此刻,我的周围,空气中已经浮起微甜的干香,迎着太阳看,竹子架上一茬一茬的橘子皮,因水分蒸发而慢慢缩拢翘起瓣羽,像房子两脊上振翅的鸽子,像乡下多年老宅透窿用的瓦上开出的一片片瓦花,像颤抖抖的蝴蝶翅膀。安徒生《蝴蝶》里找恋人的那只蝴蝶,又漂亮又健康:他嫌弃紫罗兰有点太热情;郁金香太华丽;黄水仙太平民化;菩提树花太小;苹果树花看起来很像玫瑰,但是只要风一吹就落下来了……他喜欢的是可以说没有花,但是全身又都是花,从头到脚都有香气。灵感一闪,他喜欢的,不就是一瓣彤红的陈皮吗?没有花却全身都是花,从头香到尾,香他一辈子!

  当一小片阳光从绯红变回浅红,我所在的阳台成了张岱笔下的“桑榆”之地。而橘子皮,蝴蝶那可爱的小恋人,已经显出柔和的淡淡胭脂红。我端坐着,寂寞又平和,充满希望的橘色夕阳盛开在我的白发上。但是我的表情,此刻一定很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,那么不懂世事,却目睹日暮将以她最美的景致结束一天。这一天里,她“从头到脚都有香气,每一片叶子上都有花香”。

  我和外甥女做的是二红皮,比青皮更加温和,香味更烈;比大红皮薄,糖分低一点,不容易被虫蛀。夜幕降临,我们起身忙着将橘子皮用白棉袋储存,这样更容易“陈化”。潮湿天气外部还要套上塑料袋,天气好可以稍微打开袋口,让陈皮稍稍排排酸。之后的漫漫时间里,各种味道在方寸之地,糅合、相互渗透、静静发酵,被引导着去领悟人生那一份平静与淡泊。它们吐尽酸气,成就一个“陈”字:陈化越久,性质越温和。放多久,都不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