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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1-24
星期六
当前报纸名称:宜兴日报

诗性美食雁来蕈

日期:11-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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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04版:阳羡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当第一阵秋意撩起茶田的晨雾,在竹海的碧波深处,在那些枯萎松枝与凋零竹叶交织覆盖着的土层表面,有一种深褐色的精灵正在悄悄苏醒。这个精灵叫“雁来蕈”。

  “雁来蕈”是一种菌类。“蕈”是汉语二级规范汉字,读作xùn,其本义为伞菌类高等菌类生物,它在秋风乍起、雁阵惊寒时节,生长于江南山区。但如果仅仅是对“蕈”进行文字注解,也许味同嚼蜡。当前面加上“雁来”二字,便使得这个名词充满了诗情画意。“江南无所有,聊赠一枝春。”诗人陆凯这两句诗,千年以来,成为描写江南物候最简约的经典。然而在我看来,它远不及“雁来蕈”3个字的艺术分量。陆凯用了10个字,却失之于抽象与概括,而“雁来蕈”仅仅3个字,就将江南秋天的物候表达得如此具体传神。“雁过也,正伤心,却是旧时相识。”南飞的鸿影掠过天空,恍然惊觉是旧时朋友。那振翅拨云的弧度,羽尖掠过的风声,分明带着那年与君共倚阑干的温度。如今只剩我独自数着飘落的桐叶,任南山的残阳把影子拉得比思念还长。而此时,却有一种叫做“雁来蕈”的仙子,默默伴着天空的雁群一路歌唱的同时,还留给了我三秋的美味与无穷的芬芳。

  它带着大地酝酿的密语破土而出,像散落的星子坠入紫砂陶土般温润的土壤。这是时间的馈赠,三百万年前,当太湖在造物主的陶轮上旋转,菌丝早已在厚厚的落叶层下编织金丝绒般的网络。于是,樵夫们踩着露水进山时,总能在腐殖质与松针的芬芳里,遇见这些顶着露珠的伞盖——有的如童子合掌,有的似老僧披袈,褶皱里写满了锦绣江南的婉约诗行。

  采蕈人懂得山的语言,他们知道马尾松林下褐土微凸的弧度,熟悉雨后空气里特殊的木质清香。食指轻轻拨开松针,那带着泥土的蕈脚便显露真容,断面渗出牛乳般的汁液,顷刻化作琥珀色泪痕。竹篮里的收获渐渐堆积,仿佛装下了整个山林的灵气。

  最诱人的还是山里人灶台边的仪式。老灶头柴火噼啪,有年份的铁锅被猪油养得锃亮。蕈子不必过分修饰,大小粗细一任它生来的模样,如果加进少许本地黑毛猪肉一起熬制,其味道更加鲜美。当琥珀色的菌汁裹住肉片,会飘出一种奇香——混合着松脂的凛冽、腐叶的醇厚,还有某种类似陈年黄酒的深邃。这种香气能穿透苏东坡的溪山、戴望舒的雨巷,让路过的人忽然想起某年某月,母亲在炊烟里呼唤的声音和她对远行儿女的挂肚牵肠。

  宜兴人深谙“至味在清欢”的哲理。雁来蕈炖豆腐时,白瓷碗里浮着几滴金黄油星,看似寡淡,舀一勺却鲜得让人怔忡。若是遇上懂行的老师傅,会用紫砂汽锅慢蒸,让陶土孔隙吸收蕈鲜,最后连蒸汽都带着山林的气息。这种鲜美无法被味精模仿,它是松根与落叶的私语,是时光与微生物的共谋。

  文人墨客总爱在菌褶里寻找诗意。苏轼在此地煎茶时,是否也尝过松茸入馔?周处斩蛟的传说里,或许有采蕈姑娘的模样?那些伞盖的弧度多像紫砂大师的壶钮,菌柄的纹理又恰似供春壶的树瘿。当暮色染红蜀山古窑,一碟清炒雁来蕈配阳羡雪芽,便是最好的“松花酿酒,春水煎茶”。

  如今冷链车呼啸着带走山珍,然而,真正的美味永远属于愿意等待的人。秋分前后,“江涵秋影雁初飞,与客携壶上翠微”。当雁阵掠过云湖水面,老茶客们便开始期待那口天赐之鲜。他们知道,唯有浸润着吴越春秋故事的山水,才能孕育这种珍馐——就像紫砂矿脉里的本山绿泥,就像梁祝化蝶的传说,带着地脉赋予的独一无二的灵魂。

  菌有期,味无涯。当最后一批雁来蕈随着霜降隐去,它们已在记忆里酿成琥珀。来年秋风再起时,铜官山的松风里,又会传来破土的窸窣声——梧桐更兼细雨,那是大地在续写诗行,是千年江南的美食密码。

  这次第,怎一个鲜字了得!(华干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