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鞋柜里,常年放着一双紫色的棉鞋。它在锃亮的鞋履间,朴素得有些突兀,却常常将我拉回故乡的灯火里。
小时候,我穿的鞋大多都是母亲一针一线纳的。那些布鞋合脚又舒服,针脚细密,样式大方。母亲做针线活比常人艰难。她右手食指早年被压断一截,拿针线全靠拇指和中指隔空用着力,况且做鞋要经过那么多道工序。最难的是纳鞋底。冬天的夜晚,我们早早钻进被窝,她坐在微弱的灯光下,戴上顶针,拇指与中指用力扣住针锥,那根使不上劲的食指总是不自觉地轻颤,等针扎过厚厚的鞋底,再拖出麻线,“呲”的一声,那麻绳穿过布底时发出的、富有韵律的声响,于我而言,是独一无二的童年天籁。
一双鞋,总要历经数日才能完成。白天母亲忙于农活,晚上才能抽出时间赶制。不知过了多久,鞋子终于做好了,我迫不及待地穿上,和小伙伴一起去上学、奔跑、游戏;后来,又穿着它坐火车、走他乡。
这些年,我离故乡远了,离布鞋也远了。如今,做布鞋的人早已凤毛麟角,母亲却依然固执地为我保持着这个习惯。去年我搬新家,她又挑灯夜战,亲手赶制了3双厚实的棉鞋寄来。
天寒时,想起母亲的棉鞋,便取出一双准备穿上。脚尖探入鞋膛,却在鞋头深处触到一处异样的、微硬的边缘。我心轻轻一跳,小心地探手进去,竟从鞋头里摸出一个被仔细折叠、用薄塑料纸包好的东西。打开一看,是两张崭新的一百元纸币。我愣住了,随即拿起其他两双鞋,一一探摸。果然,每一只鞋,都藏着这样一份“秘密”。那一刻,我心微微一颤。母亲给予我的,不止是行走四方的底气与故乡的温暖,还有这深藏不露的、朴素的接济。她怕我生活不易,又怕直接给钱会伤了女儿的自尊,便用了这最笨拙又最智慧的方式。
那一针一线之间,每一下都牵引着她颤抖的手指,藏着她从不曾说出口的、最深沉的爱。
(欧阳凝芳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