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叶泛黄的时候，妻子又开始织毛衣了，棒针在妻子的手中起起落落，像灵巧的云燕，穿梭在毛线织就的云霞里。我坐在妻子身旁，看那团毛线渐渐消瘦下去，变成了她膝头上一片温暖的云。
年轻时，每到秋凉时分，妻子会适时找出收纳在柜子里的棒针和毛线。五颜六色的线团静静躺在藤编篮里，像一窝温顺的兔子。妻子织毛衣时神情专注，那份沉静里，只听得见棒针相碰的脆响。我坐在旁边，试着数那些针脚，却总也数不清。毛线从她指间缓缓流过，带着体温，密密匝匝织进每一寸针脚里。
织毛衣也是门学问。妻子常说要“松紧适度”，太紧则僵，太松则懈，她总能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起针要匀，收针要稳，花样要活。常有有心人上门请教，问题源源不断。妻子总是缓缓说道：“织错了无妨，最要紧的是稳得住神。针脚乱了能拆了重来，心意乱了，可就再也织不好了。”
妻子本就近视，常年织毛衣让视力越发不如从前。岁月流转，她织毛衣时早已戴上了老花镜，动作也慢了许多。但每到秋凉，依旧会花样翻新地织出一件件毛衣。这些毛衣精致得很，是商店里的成品远不能比的——或是藏青色开衫，或是米白套头衫，领口、袖口总缀着精心设计的花样。这些都是她的宝贝，过季后便整整齐齐叠进衣柜，像收藏着一季季化不开的暖。
孙子来到这个世界后，妻子更喜欢织毛衣了。虽然她织得很慢，但一针一线都格外仔细，还专门有一张图纸摆在面前，很认真地看着图纸织。光阴在流淌，妻子的情感也在棒针下流淌。棒针相碰的声响，清脆如初。有时，也有织得不满意的地方，这样的时候，她会心平气和地拆了重织，不厌其烦。
年轻时，妻子两天就能织好一件毛衣。如今不行了，织一会儿就得歇一歇，却仍坚持每天织一点，一件新毛衣也不会耽搁太久。有时为了赶进度，她还会在暖黄的灯光下织到深夜。
妻子织就的，从来不止是毛衣，更是绵长的岁月与深沉的温情。那些细密的针脚里，藏着最朴实的爱，一如冬日暖阳，永远在一方小天地里，温柔而默然地照耀着。（程应峰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