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张正旭
风,噙着寒意,秋,更紧实了。
夜里,总念着纳兰性德《浣溪沙·身向云山那畔行》里的句子:“身向云山那畔行,北风吹断马嘶声,深秋远塞若为情!一抹晚烟荒戍垒,半竿斜日旧关城。古今幽恨几时平!”忽觉这秋意,竟与记忆里霍邱岔路乡村的深秋渐渐叠合。转眼霜风又至,老家田埂上的百花早敛尽芳华,唯有田埂边的野菊,擎着一身倔强,在路旁吐纳清芬。风里裹着田埂的凉意,恰好吹散夏末残留的几分燥热,耳畔似又飘来几句旧歌:“时间走了一天又一天/一天天走成岁月蹉跎/承受了多少不该的承受/错过了多少不该的错过/哥已不再是当年的哥/不再与春风对酒当歌……”
想来人总要走过春的秾艳、夏的喧嚣,才能读懂秋的内敛——就像老家的秋,最鲜活的记忆总与秋收的身影缠在一起。父亲总在天刚蒙蒙亮时便下地割稻,裤脚卷到膝盖,沾着晨露的稻草在腿上划出细碎的印子也浑然不觉。他弯着腰割稻穗,金黄的稻浪在身后翻涌,偶尔直起身擦汗时,会把挂在脖子上的粗布毛巾甩得“啪啪”响,阳光透过稻穗的缝隙落在他肩头,连汗珠都闪着金芒。我跟在后面学割稻,小手攥不住太多,还散落一地。父亲回头看我时,没有责备,鼓励我加把劲,眼角的笑纹里都裹着稻香。
而母亲的秋,总在老屋旁那片芋头地里。霜降过后,芋头叶蔫了大半,母亲便挎着竹篮、扛着铁锹来挖芋头。她先用铁锹把地里的土撬松,再蹲下身,手指顺着芋头的藤蔓往土里探,触到圆润的芋头时,会轻轻拨开周围的湿土,像怕惊扰了熟睡的娃娃。“你看这芋头,得带着点土才好存。”她一边说,一边把带着泥团的芋头放进竹篮,指尖沾着的泥土蹭在蓝布衫上,晕出一个个褐色的印子。我蹲在旁边帮她捡小芋头,偶尔挖到带着须根的,母亲会笑着说:“这个留着烧稀饭吃,香得很。”竹篮满了,母亲便把芋头倒在老屋的廊檐下,阳光晒得泥土渐渐发干,芋头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淳朴,在风里飘得很远。
老屋旁的秋,从来都不缺风物。墙根下的丝瓜藤早已枯了,却还挂着几个皱巴巴的老丝瓜,母亲说留着洗碗刷锅用;窗台上摆着几个南瓜,是父亲从田埂边摘的,表皮泛着黄棕色,摸起来硬邦邦的;屋檐下除了垂着的萝卜干串,还挂着几串红辣椒,是母亲挑最红的串起来的,风一吹,辣椒串轻轻晃,映着老屋的干草,红得格外热闹。偶尔有麻雀落在晒谷场的竹席上,啄食散落的稻粒,母亲也不赶,只笑着说:“让它们也尝尝秋的味道。”
古人说“一叶知秋”,老家的秋,全藏在这些细碎的光景里。村口老树上飘落的枯叶,原是天空写给大地的情书,枯黄的脉络里藏着行书的潇洒,落在晒谷场上,便成了我追逐的玩物;田埂尽头的雁阵南征,是秋光指引的迁徙,它们掠过村后的池塘,放下的是檐下的安逸,驮走的是父母“秋收冬藏”的期许;村边的瘦水绕着陂田,岸边的竹影缠着老旧的篱笆,就像祖父祖母倚着门框的相守,岁岁如此,恰是岁月最温柔的搀扶。
傍晚时分,灶房里飘起红薯稀饭的香气。母亲把挖回来的芋头洗干净,切成块放进米里,木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,她坐在小板凳上添柴,火光映着她的侧脸,鬓角的碎发被热气熏得微微卷曲。父亲从晒场回来,把最后一笆斗稻谷倒进粮仓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便坐在桌边等着喝稀饭。稀饭煮得软糯,芋头在嘴里一抿就化,混着红薯的甜,暖得人心里发慌。我捧着粗瓷碗,坐在门槛上喝稀饭,看夕阳把老屋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连风都慢了下来,轻轻卷着晒谷场的稻香,绕着屋檐打转。
李丹崖有句话说得好:“流年泛涟漪,万物正删繁。待我拾流年,深情岁月颜。”霍邱岔路乡村的深秋,大抵就是这样:删去了春夏的热闹,留住了烟火的本真。风慢,云慢,连晒谷、挖芋头的时光都慢,让每一寸秋阳都落在肩头,在心底煮出绵长的暖意——那暖意里,有父亲割稻时的汗水,有母亲挖芋头时的笑容,有老屋旁的瓜果飘香,全是老家最鲜活的味道,岁岁年年,都沉淀在岔路乡村的流年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