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老 海
荆溪——宜兴人舌尖轻吐便带出三分温润的名字。这水流从皖南群山的皱褶间游弋而出，如一匹挣脱岩壁羁绊的素练，贯城而过。南段山势陡峭，溪水便挟着峭岩的桀骜，在嶙峋石隙间撞出雪浪；及至北向平野，又被纵横港渎温柔剖解，化作百十条清波，穿行于稻田、茶山与星罗的氿荡间，终向三万六千顷太湖烟波投去。千年流淌中，它雕琢出陶都的骨相：冲积层淤出膏腴紫土，使溪畔遍生“阳羡雪芽”的青翠；滋养的青甲白脐湖蟹，让“荆溪秋瓮满”成了诗笺上的馋涎；更将周处斩蛟的剽悍、东坡舣舟的喟叹，都揉碎在粼粼波光里，沉为一座城的文脉胎记。
秋雨来时，恰逢溪水最丰盈的刻度。连天水汽氤氲，西氿水位漫过三尺石标，山涧支流鼓胀如孕妇的腹。此刻荆溪敛了夏日的奔放，以绵长臂膀托举漫天雨幕——
雨脚初如银灰色蛛丝，黏湿地交织成网，轻柔罩住整个秋的世界。乌桕与青檀的叶掌盛满水珠，垂首如叩拜的僧；舟篷簌簌低吟，屋瓦浮起一层泠泠光晕。整条溪流似要浮空而起，却被雨网温柔按回大地怀中。
我撑伞沿溪行。青石板缝隙间，积水汩汩上涌，如揉皱的碧绸堆叠。主河道吞纳无数支流的贡奉，水面浮沉半青半黄的樟叶与枫实，像一匹素缎织入金线，蜿蜒流向太湖的迷蒙。远山在雨帘后化作朦胧青影，白鹭掠水时翅尖惊起的涟漪，转瞬被更密的雨脚缝合如初。
岸边茶馆的布招在风中扑簌，褪成月白色。掀帘而入，水汽裹着茶香扑面。几位老者围坐黑泥炉，铜壶咕嘟蒸腾白烟，缠绕他们花白的须发。絮语被檐溜滴答声切碎，散落在砖地小水涡里晃荡片刻，便消泯无踪——原来人间言语，终究敌不过天地落雨的永恒节奏。窗外雨势愈密。雨丝网住石拱桥的弧影，网住泊舟的桅杆，连对岸龙背山也化作隔帘相望的旧时仕女，青黛轮廓在灰白天幕上洇出惆怅。茶客中忽有一人哼起滩簧调子，沙哑尾音湮没在雨声中，恍若百年前戏班沿河巡演的残响。
雨脚渐疏时，我踱至溪畔。几块黧黑溪石半浸水中，纹路如鳞甲翕张。踞坐石上，见流水拂过处静歇一枚枫叶：半青如夏梦未醒，半黄似秋信已至，叶缘枯卷如憔悴唇线。它悬在石水交界处，任凭溪流抚弄筋脉，似一个悬停的诘问——关于季节更迭的犹疑，关于生死临界点的徘徊。
忽有冷雨坠入颈项，惊觉此叶命运早被写定：溪水从容东去，绝不因一叶浮沉滞缓片刻。那些飘零者终将沉降溪底，化为暗绿苔痕；而活着的树，明年又将捧出新绿。
暮色浸透雨幕时，溪水更显沉郁。它原是时间的刻刀：岁岁磨平石纹，掏空堤岸，冲走陶片上的窑火印记；却也慷慨收纳飘零的叶、消散的云、折戟的传说，将万物送至命定之所——
所谓永恒，不过是逝水裹挟众生奔赴虚无时，溅起的刹那浪花。
归途雨脚复密。伞骨承不住水珠重量，重重砸在青石上。雨帘深处荆溪形影已渺，惟闻水声隆隆响彻虚空，似远古蛟龙在深壑翻身。蓦然想起茶馆老人曾说：“这溪声，与苏东坡停舟那夜听到的，半分未改。”原来千年光阴，亦不过是它喉间一声轻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