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立,建始也;冬,终也,万物收藏也。”古籍里的定义,总带着一丝冷静的终结意味。可为何在这“终了”与“收藏”的时节,人们心中反而要燃起一团火,用一场名为“补冬”的仪式,来热烈地迎接它呢?
记忆里,母亲的答案从不写在书上,而是炖在灶上。立冬前后,厨房便成了家的方舟,抵御着窗外日渐凛冽的寒风。一块带皮的羊腩,几颗浑圆饱满的红枣,一把枸杞,几片老姜,这些看似寻常之物,经她的手,便成了抵御整个寒冬的底气。
砂锅盖上,“咕嘟咕嘟”的声响能持续一个下午,那声音敦厚、安稳,像极了一位老友不疾不徐的絮语。蒸汽顶起锅盖,带出浓郁的肉香与药香,那香气是有温度的,它缭绕着,慢慢浸润了窗帘,包裹了桌椅,让我们每个人都宛若被这温暖的生命气息预先标记过。
年少时,只懂得以味觉来衡量这一切。一碗浓白的汤水下肚,额角渗出细汗,浑身舒坦,便觉得这就是“补冬”的全部意义了。直到后来,在异乡的立冬日,我也能依样画葫芦地炖出一锅汤,用料甚至更为讲究,可独独对着那碗汤,却喝不出当年的那般熨帖。那暖意,到了胃里便停了,再也无法像母亲的那锅汤一样,能一直暖到心窝里去,暖到让人觉得,再冷的冬天也不足为惧。
窗上的水汽凝了又散,我望着那模糊的光影,心中忽然透亮:那羊腩、红枣与枸杞,或许都只是药引,而真正的药方,却藏在炖汤人的眉间眼底,藏在满屋的烟火气中。
我们贪恋的,是母亲在灶前那专注的背影,是她在你碗里多添一勺肉时不容拒绝的手势,是父亲咂着一口温酒,心满意足叹出的那口气。我们寻觅的,是那份被牢牢记挂、被妥帖安放的归属感。食物的暖,是物理的;而情意的暖,才能穿透肌肤,直抵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这“补”,补的从来是那颗在世间行走,难免被风霜侵扰的、需要慰藉的心。
如今,我也系上了母亲的围裙。当我在市场里认真挑选着立冬的食材,当我在厨房里守着那锅由沸腾转为温柔微滚的汤,看着我的孩子俨然当年的我一样,趴在门边翕动着小鼻子,我便接上了那根温暖的链条。这日复一日的传承,或许便是“补冬”最朴素的真义。
从窗畔望去,万物的确在走向沉寂与收藏。而屋内,一碗热汤在手,补的是胃,暖的是心。它以最朴素的方式回答着那个问题:何以在终结处燃起火焰?只因人间温暖,正是我们度过所有寒冬的不灭篝火。(尹小英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