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寒意从脚底漫上来时,乡下老家的厨房里,老砂锅已在炭火炉上咕嘟作响。橙红的火舌裹着锅底,将陶土的纹路烘得暖融融的。母亲守在炉边,攥着长柄汤勺,隔会儿便轻轻搅动,防止羊骨粘在锅底。
每次炖汤前,母亲总要去菜市场挑羊腿骨。她的指尖在堆得像小山的骨头堆里翻拣,专选带筋膜的:“你看这筋,炖软了嚼着香,骨头里的髓也能熬出来,筋骨相连才补得周全。”随后又到蔬菜摊选萝卜,回家洗净不削皮,切成拳头大的块:“带皮炖才够甜,还能留着脆劲解腻。”
我曾嫌她麻烦,趴在厨房门口看她忙碌,忍不住抱怨:“超市里有现成的高汤块,开水一煮就香,何必耗三四个钟头?”母亲笑着摇头,把焯好水的羊骨放进砂锅,加足冷水,丢进姜片和葱段:“那些东西哪有真滋味?好汤就得等。”说着调小火,让汤保持微微冒泡,转身去挑拣蚕豆——她要炸兰花豆。她又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砂锅,怕汤熬干,也怕火大扑锅。
我在屋里东走西瞧,既舍不得离开,又静不下心——总想第一个喝到那口羊骨汤。好一会儿,终于听见母亲喊:“汤炖好了,过来喝一碗。”接过她递来的汤碗,滚烫的瓷碗暖得我手心发麻。喝第一口时,鲜美的汤汁从舌尖滑到胃里,带着萝卜的清甜与羊骨的醇厚,顺着血管漫到四肢百骸,连指缝里的寒气都被驱散得一干二净。
日子,就在砂锅的咕嘟声里流转,直到我去外地读大学。放寒假的一个雪夜,我裹着厚羽绒服往家赶。刚推开门,那股熟悉的羊汤味儿就飘进鼻腔。母亲从厨房探出头:“就知道你今儿准到家,一早就在炖了。”见我三两口喝空一碗,她又心疼:“慢点儿喝!烫着咋办?这羊汤得小口抿才尝得出鲜,过日子也一样,得慢慢熬才有意思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懂了她坚持慢炖的理由——汤里熬的不只是食材,还有对我的牵挂。后来参加工作了,在异乡的冬夜,我总忍不住想复刻那锅汤,可无论怎么调整,都找不回记忆里的滋味。我对着砂锅发呆,最终还是拿起电话打给了母亲。想要羊汤颜色奶白,母亲说:关键在火候……原来这些细节藏在羊汤的醇厚里,悄悄勾连着家的味道,我从前却从没放在心上。我的眼眶忽然热了:补身不是堆砌食材,也不是刻意追求营养,而是把对生活的热忱、对家人的牵挂,一点点熬进汤里。慢炖的不只是汤,是耐心;补的不只是身体,是心灵。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暖、不慌不忙的等待,才是生活最珍贵的滋味。(汪 恒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