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梅南频
康养院的清晨总裹着一层暖融融的阳光,从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漫进来,轻轻落在李奶奶的轮椅扶手上。我第一次见她时,她正望着窗外的栾树发呆,嘴角抿成一道淡而直的线,像被时光熨平了所有情绪。护工说,李奶奶来这儿三个月,很少笑,连说话都惜字如金。
我试着找些话题跟她搭话。说起巷口那家老面店的阳春面,她睫毛颤了颤,却没接话;提起小时候跳皮筋的歌谣,她只是轻轻转了转轮椅的轮子。直到某天,我带了一本泛黄的旧相册,里面夹着几张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黑白照片——有扎羊角辫的姑娘在河边洗衣,有老人们坐在长桥边石条上下棋。我翻到一张孩童举着风车奔跑的照片时,李奶奶忽然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的边角,声音像蒙了层薄纱:“我家囡囡,以前也有这么个红风车。”
那之后,李奶奶话渐渐多了些。她会跟我讲囡囡小时候的趣事,说囡囡第一次学骑自行车,摔在泥地里还咧着嘴笑;说囡囡出嫁那天,她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,又怕囡囡看见,赶紧转过身去揉眼睛。说这些的时候,她的眼角会弯出两道浅沟,像被阳光晒软的糖,慢慢化开了之前的僵硬。
有一回,囡囡带着3岁的小外孙来看她。小外孙手里攥着个彩色的塑料风车,一进房间就扑到李奶奶怀里,奶声奶气地喊“太外婆”。风车在孩子手里转得飞快,彩色的叶片转出一圈圈光晕。李奶奶抱着重外孙,手轻轻拍着他的背,目光落在风车上,又移到孩子笑出酒窝的脸上。那一刻,阳光刚好落在她的嘴角,我清晰地看见,她的笑容像春天里刚绽放的花,慢慢舒展开花瓣,连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暖意。
护工兰花负责照料的张奶奶,中风后生活无法自理,刚来时整日沉默地躺在床上,眼神里满是落寞。兰花每天清晨4点就开始忙碌,翻身擦身、喂饭喂水,一套流程下来要忙到9点。闲暇时,她总拿着梳子给张奶奶梳头,指尖轻轻穿梭在银发间,还会念叨着:“奶奶,您今天气色真好。”她知道张奶奶爱听越剧,便常推着轮椅带她去活动中心,当婉转的唱腔响起时,张奶奶紧绷的嘴角会慢慢放松。有次兰花开玩笑说要去别的房间帮忙,张奶奶立刻紧紧拉住她的手,像个孩子似的撒娇:“你是我的人,不能走。”后来家属送来锦旗时,张奶奶正靠在兰花肩上听戏,脸上漾着浅浅的笑,眼里闪着光亮。
78岁的宋明顺爷爷是部队文职退休老干部,他的笑容藏在康养院的烟火气里。每天清晨,他会先照料桌上3个小笼子里装着的蛐蛐,听着虫鸣舒展筋骨;上午的书法笔会上,他挥毫写下“不忘初心”,笔墨落纸时,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;最让他上心的是绿地的“一米菜园”,他认领的花箱里种着生菜和小辣椒,每次浇水松土时他都格外认真。当第一颗小辣椒变红时,他摘下来分给老伙计们,捧着鲜红的果实,笑容比辣椒还要鲜亮。茶歇时,他给大家讲部队里的故事,讲到精彩处,眼角的皱纹都透着精气神。
后来我发现,康养院里的笑容总藏在细碎的时光里。王爷爷下棋赢了会得意地笑,张奶奶织完一条围巾会欣慰地笑,就连护工帮陈爷爷剪完指甲,他都会笑着说声“谢谢”。这些笑容不似年少时那般灿烂张扬,却像冬日里的炭火,温温地暖着人心。原来,那些被岁月藏起来的笑容,从不是消失了,只是需要一点耐心,一点陪伴,一点关于爱的回忆,才能轻轻唤醒。就像李奶奶举着风车望向阳光时,就像张奶奶靠在兰花肩上听戏时,这笑容常常会落在康养院的晨光里,落在每一个被温柔相待的瞬间里。
原来有些美好从不是消失了,只是暂时睡去。就像我们藏在眉间的笑容,有时会被生活的风雨打湿,被疲惫的尘埃覆盖,蜷缩在心底某个安静的角落。它不是不会醒来,只是在等一双温柔的手,和一声亲切的问候。